杜仰熙回府时，晚霞正把相府的飞檐染成金红色。他屏退了要上前伺候的小厮，径直往书房去，袖口沾着的菜汁还没来得及清理，那抹浅绿的痕迹在月白锦缎上格外显眼，倒像是他心里凭空长出的一截藤蔓，缠得人发紧。

“公子，您这是去哪儿野了？”贴身小厮青砚捧着茶盏进来，见自家公子正对着窗外出神，案上摊开的《论语》连页都没翻。杜仰熙猛地回头，指尖在书页上划出一道折痕：“青砚，你说……寻常人家的姑娘，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

青砚愣了愣，挠头道：“约莫是绣绣花、逛逛布庄？前儿听采买的婆子说，西街的胭脂铺新到了苏州的花露，姑娘们都爱去凑趣。”

杜仰熙指尖一顿，脑海里浮现出郦寿华素净的脸。她今日连鬓边都没簪朵花，想来是不爱这些俗艳物什的。他起身踱了两步，窗外的石榴树影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晃得人眼晕：“去，把柴安给我请来。”

不过半个时辰，柴安就掀着衣摆闯了进来，手里还把玩着个玉扳指：“我说探花郎，这才半日不见，就急着找我？莫不是相思病犯了？”

杜仰熙没心思与他打趣，直接拽着他衣袖：“你帮我查查郦家。汴京城姓郦的不多，大女儿叫寿华，守过寡，家里还有几个妹妹。”他语速极快，说到“守过寡”三个字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那日她弯腰捡菜时，鬓角露出的细白脖颈上，确实没有戴任何珠环，倒衬得那份沉静愈发像蒙着薄霜的玉。

柴安挑眉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郦家？我倒有些印象。在城南开了家小布庄，当家的是个姓郦的寡妇，带着四个女儿过日子，大女儿寿华最是能干，听说布庄的账目都是她亲自理。”他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笑，“怎么，咱们杜探花看上的，竟是位持家好手？”

杜仰熙耳尖发烫，却梗着脖子道：“我只是……觉得她与众不同。”

那夜，杜仰熙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总出现那条喧闹的街市，郦寿华的素色裙角在人群里若隐若现，他想追上去，脚下却像坠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拐角。惊醒时，天刚蒙蒙亮，他披衣起身，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镜前，伸手理了理衣襟——这才想起，今日不必上朝。

连着三日，杜仰熙总找借口往城南去。有时是说要买新出的湖笔，绕到郦家布庄斜对过的笔铺磨蹭半晌；有时是托采买的管事打听，得知郦家每日辰时会派人去街角的豆腐摊买新鲜豆花，便算准了时辰去那儿“偶遇”，却只远远见过两次郦家的丫鬟，没再瞧见寿华的身影。

“公子，您这几日绕的路，够从城南走到城北三趟了。”青砚赶着马车，忍不住多嘴。杜仰熙正掀开帘子望着窗外，闻言斥道：“多事。”目光却没离开那家挂着“郦记布庄”木牌的铺子，门板上新刷了桐油，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她说话时的语调。

而寿华那边，日子依旧循着往日的轨迹流转。晨起帮母亲核对布庄的账目，午时去后巷的染坊查看新到的靛蓝，傍晚教三妹明心认丝线的颜色。只是在某个抬手晾布料的瞬间，指尖触到风里的暖意时，会突然想起那日撞进怀里的力道，还有那双带着歉意的眼睛——睫毛很长，像含着光。

“大姐，你看这块云锦好不好？”二妹福慧举着块蜀锦进来，见寿华望着竹竿上飘动的素色棉布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寿华回过神，把手里的木夹往绳上一扣，棉布荡起涟漪：“没什么。这锦缎太艳，不适合做衣裳。”福慧撇撇嘴，凑到她耳边：“我听说了，前几日撞了你的，是当朝丞相的公子杜仰熙呢。探花郎，才貌双全的。”

寿华的手顿了顿，低头继续整理布料：“市井传言当不得真。”可心里那潭死水，却像是被投了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想起自己早逝的夫君，三年守孝期刚过，母亲虽劝她再嫁，她却早已断了念头。只是杜仰熙那双清亮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第四日傍晚，寿华去布庄收账，刚走出铺子，就见斜对过的茶寮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望着这边。杜仰熙手里捏着个空茶盏，见她看过来，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放下，耳根子腾地红了。

寿华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家走。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温热，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初春的柳絮，轻轻拂过她的发梢、肩头，带着些微的痒。

“姐姐！”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寿华脚步一顿。杜仰熙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手里还攥着个纸包，跑得有些急，气喘吁吁的：“前几日……撞掉了你的菜，总想着赔你些什么。”他把纸包往前递了递，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油纸透着甜香，“我打听了，你爱吃这个。”

寿华看着他手心里的纸包，又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比那日更亮，像是盛着星光。她想说“不必了”，却见他微微蹙着眉，带着点委屈似的：“姐姐，你就收下吧。不然……我总记挂着。”

那声“姐姐”，喊得又轻又软，竟让寿华想起小时候，邻家弟弟求她给糖吃时的模样。她终是接过纸包，指尖碰到他的，两人都像被电到一般缩回手。

“多谢杜公子。”寿华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

杜仰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袖扫过的微凉触感。青砚从茶寮跑出来，笑道：“公子，成了？”

杜仰熙没说话，只是望着巷口的方向，嘴角忍不住上扬。手里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甜香，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知道，从今日起，这份牵念，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