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里的蜜饯甜得恰到好处,寿华挑了颗青杏脯放进嘴里,酸意裹着蜜香漫开,倒让她想起杜仰熙那日递桂花糕时,指尖微微发颤的模样。她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荷包里,锦缎的纹路贴着心口,像是揣了团暖烘烘的炭火。
次日天刚亮,寿华就去了布庄。后院的石板路上凝着露水,她踩着木梯往竹竿上挂新染的蓝印花布,风一吹,布料哗啦啦地响,倒把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吹得更清晰了些。
“大姐,相府派人来了!”小伙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寿华手一抖,手里的木夹差点掉下去,稳住心神往下看,见青砚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
“我家公子说,昨日忘了给工钱,特让小的送过来。”青砚把盒子递过来,笑得一脸促狭,“还说……若是郦姑娘不忙,傍晚他想过来取件成衣的样子,看看合不合身。”
寿华接过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漆皮,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压着张字条:“料子钱与手工费,分文不能少。另,盼傍晚能见姐姐一面。”
最后那句“盼见姐姐”,字迹比别处重些,像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寿华把银子倒出来,沉甸甸的分量硌得手心发烫——这哪里是付工钱,分明是借着由头送东西。她正想让青砚带回,却见福慧从外面进来,眼疾手快地按住盒子:“大姐,人家堂堂探花郎,总不能让他失了面子。再说了,布庄本就该收工钱,天经地义。”
青砚也帮腔:“郦姑娘就收下吧,我家公子说了,若是您不收,他今日怕是连朝都上不安稳。”
寿华无奈,只得让小伙计取了账本,按市价算出料子和手工费,另取了碎银让青砚带回:“多出来的,还请公子收回。布庄做生意,讲究的是公道。”青砚看着那堆碎银,苦着脸应了,临走前又回头道:“我家公子傍晚准时来!”
这话让寿华一上午都心神不宁。裁布时差点剪歪了线,算账目时把“三”写成了“五”,连郦娘子都看出了端倪:“寿华,你今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许是昨晚没睡好。”寿华含糊着应了,手里的针线却再次扎到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她慌忙含进嘴里,铁锈味混着唇齿间残留的蜜饯甜,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傍晚时分,杜仰熙果然来了。他换了件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站在布庄门口时,引得路过的丫鬟媳妇们频频回头。寿华正在后屋熨烫裁好的衣料,听见前堂的动静,深吸一口气才走出去。
“姐姐。”杜仰熙见她出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放,“这是家母种的葡萄,刚摘的,甜得很。”
竹篮里铺着层软布,紫莹莹的葡萄粒上还挂着水珠。寿华刚要道谢,就见他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指尖的被白布条缠着的纤纤玉指上——那是方才被针扎后,福慧硬塞给她的:“手怎么了?”
“无妨,做活计不小心扎到了。”寿华往后缩了缩手,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触得她皮肤一阵发麻。
“怎么这么不小心?”杜仰熙的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有点心疼,像个被姐姐冷落的孩子,“做活累了就歇歇,别总硬撑着。”他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往她受伤的手指上抹,“这是宫里的金疮药,好得快。”
他靠得极近,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葡萄的清香。寿华的脸瞬间红透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些。“姐姐,”他忽然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或许有顾虑,但我是真心想……想多疼疼你。”
这话直白得让人心惊,寿华猛地抬头,撞进他认真的眼底。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满满的恳切,像春日的阳光,暖得人想落泪。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恰在此时,福慧端着茶进来,见状故意咳嗽两声:“公子,喝茶。我大姐脸皮薄,您可别吓着她。”杜仰熙这才松开手,耳尖红得厉害,接过茶盏时差点没拿稳。
寿华趁机往后退了两步,指着案板上的成衣:“公子要的样子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身。”杜仰熙拿起那件石青色长衫,往身上比了比,明明还没穿上,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姐姐做的,定是合身的。”
他又坐了片刻,东拉西扯地问了些布庄的生意,才依依不舍地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明日我休沐,能不能……来帮姐姐理理账目?我算术还算好。”
寿华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像只摇着尾巴求收留的小狗,终是点了点头:“若公子不嫌弃,随意。”
杜仰熙笑得更欢了,连连点头:“不嫌弃,不嫌弃!那我明日一早就来!”
他走后,福慧凑到寿华身边,戳了戳她发红的脸颊:“大姐,你瞧他那模样,活脱脱像个盼着上学的小童生。我看啊,这探花郎的心,早就系在你身上了。”
寿华没说话,只是拿起那颗还没吃完的青杏脯,放进嘴里。酸意褪去后,留下的甜意漫到心口,竟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件石青色长衫上,像是铺了层温柔的霜。
她忽然想起杜仰熙方才说“想多疼疼你”时的模样,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门,像是被撬开了道缝,漏进些微光亮来。或许,真的可以试着,再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