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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一步步走进初冬的寒峭。林溪的复习进入了最枯燥也最关键的攻坚期，每天睁开眼是知识点，闭上眼梦里还是知识点。那个深蓝色U盘里的钢琴旋律，成了她对抗疲惫和焦虑的秘密武器，偶尔在深夜循环，像一泓清泉，缓缓注入几近干涸的神经。

她和张艺兴没有再在“无隅”偶遇。那个靠窗的高脚凳，有时空着，有时坐着陌生人。林溪还是会去，点一杯热饮，坐在离那里不远不近的位置，看书，或者只是发呆。她不再刻意张望，但每次推门时，风铃响动的一瞬，心里某个角落总会轻轻悬起，又在她看清角落空置后，悄然落下。这成了她平淡复习日子里，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的悬念。

他说的“下次请你喝咖啡”，像一颗被投入时间河流的小石子，听不见回响。林溪偶尔想起，会觉得那也许只是社交辞令，毕竟他是张艺兴，他的“下次”可能意味着无数个繁忙行程后的某一天，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她努力让自己别去想，专注于眼前密密麻麻的笔记。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

窗外北风呼啸，拍打着玻璃窗。出租屋里暖气不足，林溪裹着厚厚的毯子，还在跟一道复杂的论述题死磕。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短信。

没有备注，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很简单：「我是张艺兴。抱歉，最近在棚里闭关，没去咖啡馆。你考研复习还顺利吗？」

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毯子从肩头滑落一半都未察觉。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讯息搅乱了节奏。

他怎么有她的号码？

这个疑问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大的无措淹没。她该回什么？回“还好”？太敷衍。回“不顺利，快疯了”？又显得过于熟稔和负能量。她捧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终，她回了一句：「还撑得住。闭关写歌顺利吗？」

发送出去后，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可目光却总忍不住飘过去。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太顺利。卡住了，有点烦。」

语气直接，甚至带着点难得的、袒露情绪的直白。不像平时在咖啡馆里那个礼貌周全、偶尔流露紧张的样子，也不像舞台上那个游刃有余的偶像。

林溪犹豫了一下，问：「卡在什么地方？」

这次回复得稍慢一些。

「编曲。想加一段有叙事感的弦乐，但试了很多种写法，都像在重复别人，或者……不够贴切。找不到那个‘唯一’的声音。」

林溪看着这段话，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皱着眉对着满屏音轨的样子。她不懂编曲，但她理解那种在创作中寻找“唯一”正确表达的焦虑，就像她此刻在无数历史事件的评述中，试图找到最能精准概括的那一句话。

她想了想，回：「会不会是你想得太‘重’了？有时候，最简单直接的反而是最贴切的。就像你上次给我听的那段钢琴，就很好。」

信息发出去，她又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外行，太轻飘飘了？

这次，手机安静了更久。

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再回，或者自己的话冒犯到了他。她重新拿起笔，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论述题，可那些字迹都在眼前浮动，无法聚焦。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你说得对。可能是我钻进牛角尖了。谢谢。」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那首钢琴旋律，你有在听吗？」

林溪的心轻轻一颤。她看着那个问题，指尖微凉。

「嗯，有时候睡前听。很安静，能让人静下来。」她如实回答。

这次，回复很快。

「那就好。」

然后，对话似乎就停在了这里。没有晚安，没有下次再聊。干脆利落，一如他本人的某些特质。

林溪握着手机，看着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无意间推开了一扇门，窥见了门后那个不属于聚光灯、只属于创作本身的、有些疲惫和烦躁的张艺兴的一角。而自己那句外行的建议，竟然得到了他认真的回应和感谢。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又有些莫名的、细微的雀跃。

那晚之后，短信联络断断续续地维持了下来。频率很低，有时几天才有一条。内容也很简单，大多是张艺兴主动发起，问她复习如何，或者在她提到某个复习难点时，简短地回一句“加油”或“别急”。偶尔，他会在深夜发来一句「还在棚里」，或者一张看不出具体内容的、模糊的 equipment（设备）照片，配文「试了这个，有点意思」。

林溪的回复也保持着距离和礼貌，很少主动找他，回复内容也多是关于复习的琐碎。他们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忙碌运行的人，偶尔用微弱的信号互相确认一下存在，给予一点遥远的、几乎不耗费能量的支持。

直到十一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袭击了城市。林溪不幸中招，发起了高烧，不得不暂停复习，在出租屋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吃了药，体温反复，喉咙痛得像吞刀片，整个人虚弱又沮丧。

手机震动的时候，她正裹着被子，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发呆。是张艺兴的信息，和往常一样，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昏沉中，手指不太听使唤，打字也慢，下意识回了一句：「生病了，发烧，很难受。」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蜷缩起来，昏昏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固执的门铃声吵醒。头痛欲裂，她挣扎着爬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人。个子很高，手里似乎拎着什么东西。

不是快递，也不是房东。

林溪心里一紧，哑着嗓子问：“谁啊？”

门外的人似乎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是我。”

那声音透过门板，有些模糊，但林溪几乎是瞬间就认了出来。清润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她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糊涂出现了幻听。

手却比脑子快，拧开了门锁。

门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门外的人迅速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的寒气。

他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依旧俊朗的脸。额发被帽子压得有些乱，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清亮，带着关切，上下打量着她。

真的是张艺兴。

林溪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凌乱，脸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裹着厚厚的毯子，傻站在原地，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张艺兴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蹙了起来。“烧得很厉害？”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林溪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进毯子里。“你……你怎么来了？”声音嘶哑难听。

“正好在附近……有点事。”张艺兴含糊地说了一句，显然不是真话。他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很大的纸质保温袋，印着某家知名清淡粥品的Logo。“给你带了点粥和小菜，生病吃这个好一点。”

他把保温袋放在旁边小小的餐桌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来过很多次。然后他看向林溪，目光落在她因为发烧而格外湿润、又带着茫然的眼睛上。

“药吃了吗？”他问。

“吃……吃了。”林溪还是无法回神，呆呆地回答。

“量体温了没？”

“量了……三十八度五。”

张艺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去医院看过吗？”

“没……觉得睡一觉就好。”林溪老实回答，在他专注的目光下，莫名有点心虚。

张艺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小小的厨房区域，打开橱柜看了看，找到烧水壶，接水，烧上。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点生疏，但很稳。

林溪就裹着毯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她这间狭小、堆满书籍和复习资料的出租屋里，做着这些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事。烧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白色的水汽渐渐升腾。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水烧开了。张艺兴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然后端着走过来，递给她。“多喝热水。”

林溪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触碰杯壁，那暖意似乎顺着手指，一点点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她低下头，小口啜饮着。水温正好。

“粥趁热吃一点。”张艺兴指了指餐桌上的保温袋，“吃完再休息。”

“你呢？”林溪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怪怪的。

张艺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说：“我看着你吃完。”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林溪只好走到餐桌旁坐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份热气腾腾的鸡茸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盒蒸得软软的奶黄包。都是适合病人吃的。

她拿起勺子，慢慢地吃。粥煮得软糯香滑，温暖的食物下肚，空荡荡、冷冰冰的胃似乎舒服了一些。她吃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没胃口，另一方面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张艺兴就坐在她对面，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眼神落在她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苍白的嘴唇和泛红的脸颊上。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一言不发，也让这间小屋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紧绷。

林溪吃得差不多了，放下勺子。

“饱了？”他问。

“嗯。”她点点头。

张艺兴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盒。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做着这些琐事，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你……”林溪终于找回一点思绪，“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张艺兴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上次送你到小区门口，记住了楼号和单元。”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溪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次，从咖啡馆出来顺路，他坚持叫了车，送她到小区门口。那已经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他就那么……记住了？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艺兴把垃圾收拾好，扎紧口袋，放在门边。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离得有些近，林溪能闻到他羽绒服上带来的、外面清冷的空气味道，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他伸出手，手掌很大，手指微凉，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林溪整个人僵住，呼吸都停了。

他的指尖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还有点烧。”他得出结论，“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如果明天还不退烧，一定要去医院。”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带着点命令的味道，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嗯。”林溪只能点头。

张艺兴看了她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我走了。”他说，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把自己包裹严实。

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黑色的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深邃。

“有事发信息。”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楼道，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烧水壶保温灯微弱的红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食物与外来者带来的陌生气息。

林溪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手里还捧着那只已经变温的杯子。

额头上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灼热地存在着。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他站在她的厨房烧水，他坐在对面看她喝粥，他伸手试她额头的温度。

还有他最后那句，“有事发信息。”

原来，那些断断续续的、简单的短信，那头连接着的，是一个会在她生病时，跨越某种看不见的界限，突然出现在她昏暗杂乱的小屋门口，带着热粥和一杯温水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浪潮。

枕头边，手机屏幕暗着。那里面，还躺着他刚刚发来的、最平凡不过的问候。

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