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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里的那段钢琴旋律，像一粒无意间落入静湖的石子，在林溪的生活里漾开一圈圈细小却持久的涟漪。它没有改变她复习、吃饭、睡觉的固定轨迹，却微妙地渗透进这些日常的缝隙里。

她开始习惯在睡前听一遍。简单的音符在黑暗中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能让塞满名词解释和理论框架的脑子慢慢清空，滑入安稳的睡眠。有时候在图书馆午休，她会戴上耳机，让那段循环的旋律隔绝周围的翻书声和细语。它成了一种私人背景音，只属于她，链接的却是那个本该遥不可及的人。

她也开始留意到一些以前完全忽略的信息。手机新闻推送偶尔闪过“张艺兴”的名字，她会停下划动的手指，点进去看一眼。不再是舞台表演或综艺宣传，而是关于他工作室的动向，或者某次采访里提及的音乐理念。她甚至无意中点开过一个他早年练习生时期的舞蹈视频，看着屏幕上那个青涩、拼命、汗水浸透衣衫的少年，再对比咖啡馆里那个蹙眉斟酌音符的男人，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

她知道这不对劲。一个复习时间以分钟计算的考研生，不该分心去关注一个明星的轨迹。可那种感觉，像被一段旋律悄然标记，你无法对它的源头完全视而不见。

第四次去“无隅”，是个周六的傍晚。秋意渐浓，天色暗得早，不到六点，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林溪刚结束一场令人疲惫的模拟考试，脑子发木，只想找个地方放空。

推开咖啡馆的门，暖气和咖啡香扑面而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扫了一眼那个靠窗的角落。

空着。

心里那点隐约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她扯了扯嘴角，嘲笑自己莫名其妙，然后走到柜台，点了杯热拿铁。

端着咖啡转身时，却差点撞到一个人。

“抱歉。”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润，带着一点匆忙。

林溪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张艺兴就站在她身后，似乎也是刚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浅灰色毛衣，没戴帽子，头发松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前几次更……日常，也更醒目。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在回复信息。

“没关系。”林溪稳住手里的咖啡杯，后退了半步。

张艺兴看清是她，眼神也顿了一下，随即，那点因为匆忙而起的微蹙眉头松开了，嘴角很自然地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这么巧。”

“嗯。”林溪点点头，目光瞥向他刚才看的方向——那个靠窗的高脚凳座位，此刻依旧空着。“你……刚到？”

“刚结束一个拍摄，路过，进来买杯喝的。”他解释道，收起手机，“那边……”他也看了一眼那个空位，语气平常，“好像被人占了。”

林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个高脚凳上搭着一件陌生的牛仔外套，旁边的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但人不在。

“哦。”她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秒。张艺兴先开口：“不介意的话，那边还有个双人座。”他指了指咖啡馆另一侧，靠墙的一张小圆桌，相对隐蔽些。

林溪迟疑了一下。和他面对面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这和之前并排坐在高脚凳上，感觉完全不同。高脚凳留有距离，各自对着不同方向；小圆桌则是明确的、共享的私人空间。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们走过去坐下。桌子很小，林溪放下拿铁，张艺兴也放下了他点的热美式。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桌腿，空间感一下子变得逼仄。林溪能更清晰地闻到他风衣上淡淡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混着一点咖啡的焦苦。

“模拟考怎么样？”张艺兴忽然问，一边用搅拌棒轻轻搅动他的黑咖啡。

林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延续上次“考研”的话题。他还记得。

“不怎么样。”她苦笑，“背的都没考，考的都没背熟。”

张艺兴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胸腔的共鸣。“正常。我准备舞台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练得最熟的部分可能用不上，临场反而要靠即兴。”

“即兴？”林溪好奇，“音乐可以即兴，历史答案可不行。”

“道理相通。”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加糖也没加奶，眉头都没皱一下，“都是基于大量练习和积累之后的……下意识反应。只是你们叫知识点，我们叫肌肉记忆和乐感。”

这个角度让林溪觉得新鲜。“所以，你写歌，很多时候也是靠‘感觉’？”

“感觉是地基，技巧是砖瓦。”张艺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有感觉，砖瓦垒得再高也是空的；只有感觉，没有砖瓦，那房子也搭不起来。”他顿了顿，看向她，“就像你研究历史，光有对某个时代的‘感觉’或兴趣不够，还需要考证、比对、分析那些具体的‘砖瓦’——史料。”

林溪没想到他会这样类比，而且说得意外地贴切。她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考试失利带来的烦躁，似乎被这番对话冲淡了些。

“对了，”张艺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风衣内侧口袋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给她，“这个，你看看。”

林溪疑惑地接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图片，拍的是某个博物馆展柜里的一件青铜器，造型奇特，纹路繁复。图片下方还有几行小字介绍，是关于这件器物所属文化和年代的推测。

“这是……”她不解。

“上周去了趟外地，有个私人博物馆，藏品很有意思。”张艺兴说，眼神里有一点光，像是找到了同好分享秘密，“看到这个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你说你是学历史的。觉得……你可能会有兴趣。”

林溪低头，仔细看着图片。那是一件战国时期的青铜盉，器形罕见，纹饰融合了中原和楚地的特点，确实是很特别的藏品。她甚至能就它的纹饰演变和可能的流传路径说上几句。

“这是战国中晚期，楚国北部边境地区的器物，”她指着图片上的一个细节，“你看这里的云雷纹和蟠螭纹的结合方式，很典型。这个博物馆在哪里？”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专注了，语气里带着学术讨论般的自然。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张艺兴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睛很亮，不是舞台上那种灼人的光芒，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欣赏和淡淡笑意的光。

“在湖南的一个小城，不太出名。”他回答，然后很自然地问，“你对青铜器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课程里学过一些。”林溪把手机递还给他，心里有点异样。他拍下这个，是因为觉得她会感兴趣？这种细微的、跨越了他们之间巨大鸿沟的关联，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实。

“很有意思。”张艺兴收回手机，保存了图片，“下次如果还看到类似的，发给你。”

“好啊。”林溪应道，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绵密，温度正好。

之后的话题散漫开来。张艺兴问了几句她复习的科目，林溪也鼓起勇气问了他最近在忙的音乐项目——不是八卦，而是关于他提到的“融合传统元素”的一些尝试。他简单讲了讲采样一些古乐音色遇到的困难，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工作中的寻常事。

林溪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她发现自己并不紧张了。和他聊天，抛开那层耀眼的明星光环，更像是在和一个兴趣点有些交叉、思维清晰、且尊重他人领域的……朋友交流？或许还谈不上朋友，但至少不是两个世界的人强行对话。

那个占了他们常坐位置的人一直没回来。牛仔外套和杂志还摊在那里。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

张艺兴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一下，很快松开。

“我得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晚上还有事。”

“嗯。”林溪也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竟然坐了近一个小时。

张艺兴站起身，穿上风衣。他也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空着的高脚凳座位，然后转向林溪。

“下次，”他说，声音平稳，“如果那个位置空着，我请你喝咖啡。”他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短暂，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谢谢你上次对那段鼓点的……感觉。很准。”

林溪的心跳乱了一拍。是因为他要请客，还是因为他又提起了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关于音乐感觉的微小瞬间？

“应该我请你才对，”她说，“上次的咖啡……”

“那就下次再说。”张艺兴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拿起桌上几乎没动几口的热美式，对她点了点头，“再见，林溪。”

他转身离开，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林溪坐在原地，慢慢喝完已经微凉的拿铁。

他刚才，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喂”，是“林溪”。

他是怎么知道的？她从未说过。是那次她学生卡掉出来过？还是……他问过咖啡馆的人？又或者，有其他途径？

这个认知让她后知后觉地脸颊发热。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光流淌成河。

那个放着陌生外套的高脚凳座位，依然空着。但林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那个固定的位置无关了。

他拍下的青铜器照片，他说的“下次请你喝咖啡”，他自然叫出的她的名字。

还有那句“谢谢你上次对那段鼓点的感觉”。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滑去。带着咖啡的暖香，和秋天傍晚微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