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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在第二天傍晚终于退了，但感冒症状还顽固地残留着，咳嗽和鼻塞让林溪昏昏沉沉。身体的不适，连同那个深夜探访带来的、持续发酵的混乱心绪，让她整个周末都过得魂不守舍。摊开的书本像天书，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进不了脑子。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自那晚之后，张艺兴没有再发来信息。那句“有事发信息”像个悬在半空的钟摆，晃动着，却迟迟不发出下一次声响。林溪几次点开短信界面，看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说什么呢？谢谢你的粥？还是汇报退烧了？好像都显得刻意，又好像都不足以表达心里那团乱麻。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自己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可门边垃圾桶里那个印着粥品店logo的纸袋，厨房里他没用过的干净杯子，还有额头上似乎残留的、微凉的指尖触感，都在无声地证明着一切的真实性。

周一，她强迫自己回到图书馆。效率依旧低下，但至少环境能让她稍微摆脱出租屋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短暂停留过的气息。中午，她收到一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点开却发现是移动公司的流量提醒。

她盯着那行字，自嘲地笑了笑。林溪，你在期待什么？

下午，她提前离开了图书馆。天气阴沉，冷风卷着落叶。她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无隅”咖啡馆附近。脚步在巷口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推开门，风铃响动。她几乎没抱希望地，朝那个角落看去。

高脚凳上坐着人。一个穿着驼色大衣、围着围巾的年轻男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不是他。

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沉淀，柜台后正在擦拭杯子的老板娘抬头看见她，笑着招呼：“小林来啦？正好，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林溪一愣：“留东西？”

“嗯，就前两天，一个挺高挺帅的小伙子，说是你朋友。”老板娘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他说你感冒了，让把这个转交给你。”

纸袋是素白的，没有任何标识，摸上去有点分量。林溪接过来，下意识道谢，走到一个靠里的空位坐下。她的心跳有些快，指尖微微发凉。

她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个崭新的、深灰色的保温杯，款式简洁大方。旁边还有两个小纸盒，一盒是某国外品牌的润喉糖，另一盒是冲剂，上面手写着一行字：“柠檬姜茶，驱寒”。字迹干净有力，有点眼熟——和他在咖啡馆五线谱上随手记的音符笔迹很像。

保温杯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林溪拿出来，展开。

「杯子是新的，已消毒。多喝温水。注意休息。 张」

没有多余的称呼，没有问候，言简意赅，一如他往日的风格。可这些物品，连同这张便签，组合在一起，却带着一种超越言语的、笨拙又实在的关切。

林溪握着那张便签纸，指腹摩挲过纸上微微凹陷的笔迹。她拿起保温杯，拧开，里面是空的，但带着一股清洗后干净的、细微的硅胶气味。杯身线条流畅，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温度似乎正从掌心一点点渗透进去。

老板娘端着她常点的热牛奶过来，放在桌上，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笑眯眯地压低声音：“你男朋友啊？真细心。长得也俊，就是感觉不太爱说话，那天来放下东西，问了句你最近有没有来，交代完就走了。”

林溪脸一热，连忙解释：“不是……不是男朋友。就是……一个朋友。”

“哦——”老板娘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透着了然，也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林溪把东西一样样收回纸袋，只留下保温杯。她去吧台接了满满一杯热水，小心地捧着，回到座位。温热的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眼前的光线。她小口喝着水，水温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似乎扩散到了四肢百骸。

他没有出现，却用这种方式，留下了他的痕迹。润物细无声。

接下来的几天，那只深灰色的保温杯成了林溪随身携带的物品。图书馆、出租屋、甚至去食堂打饭，她都带着它。喝水的时候，嘴唇碰到杯沿，总会让她想起那张简洁的便签，想起老板娘那句“真细心”，心里某个地方就变得很软，又有点酸涩的胀。

他依旧没有消息。但保温杯的存在，像一种无声的陪伴，告诉她，那晚不是梦，那些断断续续的短信和突如其来的探视，也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考研日期一天天逼近，焦虑感与日俱增。林溪强迫自己把所有杂念屏蔽，全身心扑进最后的冲刺。只有在深夜，对着台灯和堆积如山的资料，感到疲惫和孤独几乎要将她淹没时，她才会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界面，看着那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发一会儿呆。偶尔，她会极快地打一行字，比如「今天做了一套模拟题，错了很多」，或者「背政治背到想吐」，但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又总是全部删掉。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立场去分享这些琐碎的负能量。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直到考前一周的某个深夜。又是凌晨两点，林溪还在和一道死活记不住的论述题较劲，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绝望和烦躁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抓起手机，这一次，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手指飞快地按下：「睡不着，也背不进去。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发送。

屏幕上显示“送达”。

几乎就在下一秒，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那串号码。

林溪吓了一跳，心脏骤然紧缩，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呼吸都屏住了。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犹豫了几秒，指尖微微颤抖，终于划过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熬夜，有些干涩嘶哑。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安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然后，他清润的嗓音低低地传来，带着一点被吵醒的沙哑，但很清晰：“林溪？”

“嗯。”她应了一声，鼻子莫名有点发酸。

“这么晚还没睡？”他问，语气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平静的询问。

“在看书，看不进去。”林溪老实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袖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坐了起来。“别看了，现在看也记不住。”他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躺下，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少了平日的些许清冷，多了几分夜色的柔和，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林溪听话地合上书，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手机贴在耳边，能听到他那头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睡不着，”她对着黑暗小声说，像在陈述，又像在抱怨，“脑子里全是没背完的东西，还有‘考不上怎么办’。”

“那就别想。”他的声音很稳，“听我说。”

“嗯？”

“我最早在韩国当练习生的时候，每天睡觉不超过四小时，跳舞跳到膝盖积水，声带小结。也觉得撑不下去，看不到明天。”他的语速不快，像在讲述别人的事，“那时候，有一个前辈告诉我，觉得累的时候，就想想最初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想要’。”

林溪静静地听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

“你考研，是为了什么？”他问。

林溪想了想。为了更好的工作？为了学历？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最初的原动力。“就是……喜欢历史。想知道过去的人怎么活，怎么想，那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她慢慢地说，“觉得……挺有意思的。”

电话那头，他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话筒，带着细微的震颤。“那就记住这个‘有意思’。别的，考得上考不上，以后怎么办，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你理解的，写到卷子上。”他顿了顿，“就像我上台，只想把这首歌唱好，这场舞跳好。别的，台下有几千人还是几万人，会不会出错，掌声大不大，都管不了。”

他的比喻简单直接，却奇异地击中了林溪心里最慌乱的那个点。是啊，她想得太多了，远到未来的焦虑，近到明日的考试，反而忘了此刻最该做的、也是最简单的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被他的话梳理开了一些。

“现在，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想象你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有阳光，有微风……什么都别想。”

林溪依言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的声音在耳边低回，不再是具体的语言，更像是一种安定心神的背景音。她不知道他后来又说了什么，意识逐渐模糊，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的感觉是耳边那平稳的、令人安心的呼吸声，和手里紧紧握着的、已经发烫的手机。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手机掉在枕边，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给手机充上电，开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的短信。昨晚那通电话，像一场深夜限定的梦境。

但精神却好了很多。那种濒临崩溃的焦虑感消退了大半，虽然压力还在，但心里有了一种奇异的笃定。就像他说的，管不了那么多，先把知道的写上去。

她拿起那只深灰色的保温杯，接了热水，抱在怀里。杯身温热，像是把昨夜电话里那份遥远的、无声的支持，也一并熨帖地收纳了进来。

考研前一天，林溪没有再看书，只是整理了一下证件和文具。傍晚，她收到一条短信。

「明天加油。正常发挥就行。」

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她看着这短短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我会的。」

没有多余的话。她知道，他懂。

第二天，考场外寒风凛冽。林溪握着那只保温杯，里面是温热的水。走进考场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冬天，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深夜的短信，突如其来的热粥，沉默的保温杯，还有电话里低缓的嗓音，已经悄然改变了某些轨迹。

就像此刻握在手中的温暖，实实在在，足以抵御一切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