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化城的风沙裹着砂砾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书淼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看着城门口那尊风化的石骆驼,驼铃早已锈蚀,只剩半截铁链在风中晃出沉闷的声响。
“驼铃客栈就在西市拐角。”苏晚扶着她的胳膊,低声提醒,“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少说话,多留意。”
她们换上了北狄女子的装束,长袍束腰,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书淼那双带着江南水汽的眸子,在满眼风沙的归化城,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西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卖烤羊肉的摊贩吆喝着翻动铁架上的肉串,香料的气味混着马粪味钻进鼻腔。书淼跟着苏晚穿过拥挤的人群,忽然被一个抱着陶罐的小孩撞了满怀,怀里的羊皮水囊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对不起!”小孩说着生硬的汉语,慌忙去捡水囊,却被一只穿着马靴的脚踩住了手背。
“不长眼的东西!”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厉声呵斥,腰间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书淼刚想上前,却被苏晚拉住。苏晚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向汉子腰间的令牌——那是摄政王亲卫的标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袍的老者走过来,用北狄语说了句什么。络腮胡汉子看到老者,脸色微变,悻悻地收回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多谢前辈。”书淼对着老者拱手,声音里带着感激。
老者转过身,脸上的皱纹里积着风沙,眼睛却亮得惊人:“姑娘是来买驼铃的?”
这是苏晚说的暗号。书淼心头一紧,点头道:“想要最响的那种,能传到雪山脚下的。”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朝她们摆了摆手:“跟我来。”
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老者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内别有洞天,一个小院种着几株沙棘,屋檐下挂着大大小小的驼铃,风一吹,叮咚作响,倒有几分江南的清雅。
“掌柜的。”苏晚卸下头巾,露出额角的月牙形胎记——那是镇北侯旧部的记号。
老者,也就是驼铃客栈的掌柜,眯起眼睛笑了:“苏郎中的女儿,果然和你父亲一个模样。”他转向书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短刀上,“这刀……是傅世子的?”
书淼摸出短刀,刀鞘上的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前辈认识他?”
“当年世子来中原,还是老奴送他过的界。”掌柜的声音低沉下来,“只是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竟是这般光景。”
书淼的心沉了沉:“前辈可知他……”
“世子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掌柜的打断她,转身从里屋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漠北雪山的路径都在这上面了。雪莲长在鹰嘴崖,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栈道能上去。”
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但那里常年有摄政王的人看守,想要拿到雪莲,难如登天。”
苏晚看着地图上蜿蜒的红线,眉头紧锁:“我们可以绕路从后山走吗?”
“后山是流沙谷,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掌柜的摇头,“除非……能找到熟悉雪山的向导。”
窗外的风沙忽然大了起来,驼铃声变得急促。书淼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鹰嘴崖”的地方,忽然想起傅初霁说过,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去雪山祭拜,曾在鹰嘴崖下见过绽放的雪莲。
“我认识路。”书淼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傅初霁给我讲过,鹰嘴崖的栈道旁有棵歪脖子松,松树下有个山洞,能避开守卫。”
掌柜的眼睛亮了:“姑娘确定?那山洞是当年夫人为了躲避追杀挖的密道,除了世子,没几个人知道。”
书淼点头,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歪脖子松标记,仿佛能看到傅初霁坐在江南的屋檐下,给她讲雪山故事时温柔的模样。
“明日一早出发。”掌柜的将地图折好递给她,“老奴已经备好了骆驼和干粮,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铜制的哨子,哨身刻着雪莲花纹,“遇到雪山的巡逻队,吹这个哨子,或许能有转机。”
夜里,书淼躺在客栈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的驼铃声难以入眠。苏晚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摸出那半块兵符,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忽然想起阿古拉临终前的眼神。
那些为了守护傅初霁而牺牲的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忠良,他们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天刚蒙蒙亮,书淼和苏晚就牵着骆驼出发了。雪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勾勒出银白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越往北走,风越冷,路边的植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枯黄的芨芨草。
走了三日,骆驼开始焦躁不安,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地面。苏晚指着前方的山口:“前面就是风口,过了这里,就进入雪山范围了。”
风口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书淼裹紧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声。
“是雪山巡逻队!”苏晚压低声音,拉着书淼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一队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策马而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银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书淼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愣住——那眉眼间的轮廓,竟和傅初霁有几分相似。
“将军,前面就是鹰嘴崖了,要不要仔细搜搜?”一个士兵问道。
年轻将领勒住马,声音冷冽如冰:“不必。摄政王有令,只许守,不许搜。”他的目光扫过巨石的方向,书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巡逻队离开后,苏晚才松了口气:“好险。那将领是摄政王的养子,叫耶律洪,据说手段狠辣,不少忠良之士都死在他手里。”
书淼的心却沉甸甸的。耶律洪……这个名字,傅初霁曾提起过,是他叔父最信任的人,也是当年亲手将他母亲的灵柩送回北狄的人。
她们牵着骆驼继续前行,越靠近雪山,气温越低。到了傍晚,竟飘起了雪花。
“前面有个废弃的驿站,我们去那里歇脚吧。”苏晚指着远处的破屋,眼睛里露出一丝疲惫。
驿站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寒风灌进来呜呜作响。书淼生起篝火,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骆驼的嘶鸣。
“有人来了!”苏晚迅速吹灭火堆,两人躲到残破的柜台后面。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斗篷下露出一截银甲——是耶律洪!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书淼看清了画像上的人——是傅初霁。
耶律洪的手指划过画像上傅初霁的眉眼,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和书淼的梅花玉佩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是雪莲花。
“兄长,你到底在哪里?”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书淼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兄长?难道耶律洪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士兵的呼喊:“将军,发现可疑踪迹!”
耶律洪迅速收起画像和玉佩,转身向外走去。书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掌柜的给的铜哨,心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去跟着他。”书淼低声道。
“不行!太危险了!”苏晚拉住她。
“他可能知道傅初霁的下落。”书淼挣脱她的手,“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她悄悄跟在耶律洪身后,借着雪影的掩护,一路来到鹰嘴崖下。巡逻队正围着一个雪堆议论纷纷,雪堆里露出一截青布衫——是傅初霁穿的那件!
书淼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这……”一个士兵欲言又止。
耶律洪蹲下身,拨开积雪,露出傅初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显然是中毒加深了。
“把他带回营地。”耶律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微微发颤。
书淼看着他们将傅初霁抬走,脑子一片空白。她想冲上去,却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就在这时,她摸到了怀里的铜哨,想起了掌柜的话。
她握紧哨子,等到巡逻队走远,才悄悄跟了上去。
耶律洪的营地设在鹰嘴崖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洞口有士兵把守。书淼躲在一棵松树后面,看着他们将傅初霁抬进山洞,心里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朝她的方向走来,显然是察觉到了动静。书淼情急之下,吹响了铜哨。
清脆的哨声在雪山间回荡,山洞里的耶律洪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鹰:“谁在吹哨?”
他冲出山洞,目光扫过松树后面的书淼,愣住了。书淼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耶律洪的反应会这么大。
“你是谁?”耶律洪厉声问道,手按在刀柄上。
书淼握紧短刀,鼓起勇气道:“我是来救傅初霁的。”
“就凭你?”耶律洪冷笑,“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你是他弟弟。”书淼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手里有和我一样的玉佩,你刚才叫他兄长。”
耶律洪的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拿下她!”
士兵们一拥而上,书淼却不闪不避,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兵符:“你若真要伤我,就不怕对不起你死去的姑母吗?”
耶律洪看到兵符,瞳孔骤缩,挥手让士兵退下:“你到底是谁?”
“我是书淼,是傅初霁想守护的人。”书淼的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定,“他中了寒骨香的毒,需要雪莲解毒,求你救救他。”
耶律洪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山洞:“进来吧。”
山洞里燃着篝火,傅初霁躺在铺着羊皮的石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书淼冲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中的毒已经侵入心脉,就算有雪莲,也只能暂时保命。”耶律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除非能找到解药的配方。”
书淼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配方在哪里?”
“在摄政王的密室里。”耶律洪的眼神复杂,“我虽是他的养子,却从未得到过他的信任。”
苏晚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听到这话,惊讶地问:“你既然是夫人的侄子,为何要投靠摄政王?”
耶律洪苦笑一声,走到洞壁前,用剑鞘敲了敲一块松动的石头,露出后面的画像——画中是个穿着北狄服饰的女子,眉眼温柔,和傅初霁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母亲,也就是傅初霁的姑母。”耶律洪的声音低沉下来,“当年她被摄政王胁迫,不得不认贼作父。我投靠他,就是为了找到机会,为母亲报仇,为姑母平反。”
篝火跳动的光影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书淼忽然明白,这个看似冷酷的将领,心里藏着和傅初霁一样的伤痛。
“雪莲我可以给你。”耶律洪看着书淼,“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拿到雪莲后,带着傅初霁离开北狄,永远不要回来。”耶律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里的纷争,不该由你们来承担。”
书淼看着石床上昏迷的傅初霁,摇了摇头:“他不会走的。兵符在他手里,那些信任他的人还在等着他,他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
耶律洪沉默了,良久,才叹了口气:“你们和姑母一样,都是倔脾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递给书淼,“这里面是雪莲粉,能暂时压制毒性。等风声过后,我会想办法拿到解药配方。”
书淼接过玉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忽然想起掌柜的铜哨:“刚才的哨声……”
“那是姑母当年的信物,能号令雪山的守兵。”耶律洪解释道,“掌柜的是姑母的旧部,他肯定告诉你了。”
书淼恍然大悟,原来掌柜的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慌张地跑进来:“将军,摄政王的亲卫来了!”
耶律洪脸色大变,迅速将书淼和苏晚推进山洞深处的密道:“从这里走,能到后山。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他将一个火把塞进书淼手里:“照顾好我兄长。”
书淼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他的打算。她握紧火把,深深鞠了一躬:“多谢。”
密道里又黑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书淼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后面,两人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呵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他会不会有事?”苏晚的声音带着担忧。
书淼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她知道,耶律洪是在用自己引开追兵,为他们争取时间。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山谷,谷里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书淼走出密道,回头望去,只见鹰嘴崖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她握紧手里的玉瓶,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们走吧。”苏晚扶着她的胳膊,声音哽咽,“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书淼点点头,擦去眼泪,看向远方的雪山。那里有他们需要的雪莲,有等待他们的真相,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风雪又大了起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书淼牵着苏晚的手,一步一步地向雪山深处走去。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危险,不知道傅初霁能不能挺过来,不知道耶律洪是否安好。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为了傅初霁,为了耶律洪,为了那些在暗中守护的人,她必须走下去。
雪山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钻石一样缀在黑色的天鹅绒上。书淼抬头望着星空,忽然想起江南的雨夜,傅初霁曾指着最亮的那颗星说,那是他母亲在看着他。
“初霁,”她轻声呢喃,仿佛在对他说,也在对自己说,“我们一定能等到梅花开的那天。”
风穿过山谷,带来了远处的驼铃声,叮咚,叮咚,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而鹰嘴崖的火光,依旧在夜空中燃烧,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