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白墙黛瓦的飞檐。书淼撑着油纸伞,看着巷口那株探出墙头的绿萼梅,花瓣上滚动的雨珠忽然让她想起傅初霁字条上的话——待梅开时,江南见。
“在看什么?”傅初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煎好药的苦涩气息。他披着件半旧的蓝布衫,袖口挽起露出几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天牢里留下的印记。
书淼转身时,伞沿的水珠恰好落在他手背上。傅初霁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那里还留着被烙铁烫伤的狰狞疤痕,虽已结痂却仍能看出当时的惨烈。
“药凉了。”书淼接过他手里的粗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阿古拉说你伤还没好,不该总往外跑。”
“总闷在屋里会发霉的。”傅初霁轻笑时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蹙了蹙眉。那日从密道逃出天牢时,他为了引开追兵挨了一箭,虽避开要害,却在连绵雨天里总隐隐作痛。
他们栖身的小院藏在平江府最深的巷弄里,是北狄暗线早就备好的落脚点。院墙爬满了爬山虎,院里那株老梅树据说已有百年,只是如今枝桠光秃秃的,要等到来年寒冬才会开花。
书淼将药碗递到他唇边,看着他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忽然想起在黑风山山洞里,他也是这样忍着剧痛,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她。
“镇国将军后来怎么样了?”她轻声问。离开京城前,老将军说要彻查丞相余党,那些散布在各州府的眼线,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傅初霁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阿古拉传来消息,将军在清理丞相府时,发现了北狄皇室的密信。”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信里说,当年我母亲并非被北狄贵族所害,而是……被我那位好叔父,当今的摄政王亲手毒杀。”
雨珠敲打油纸伞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书淼想起傅初霁偶尔提起母亲时温柔的眼神,那些关于草原落日和马头琴的记忆,原来都裹着淬毒的利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北狄的兵权。”傅初霁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我母亲是先可汗最信任的妹妹,手里握着调动漠北铁骑的兵符。摄政王觊觎多年,终于趁我父亲战死沙场时下了手。”
雨声里传来远处卖花人的吆喝,带着吴侬软语的温柔,与这沉重的真相格格不入。书淼忽然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疤痕硌得她心疼:“都过去了。”
傅初霁反手握紧她,掌心的温度驱散了雨带来的凉意:“是过去了。但我欠母亲的,总要讨回来。”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北狄暗线的紧急暗号。傅初霁眼神一凛,迅速将书淼护在身后,从门后抄起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正是他刻了梅花的那把。
门轴吱呀转动时,阿古拉浑身是血地跌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油布裹着的匣子:“世子……快走……摄政王府的追兵……已经到城外了!”
傅初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目光扫过他腹部汩汩流血的伤口:“怎么回事?”
“他们……他们查到了落脚点……”阿古拉咳出一口血沫,将匣子塞进傅初霁怀里,“这是……夫人当年留下的兵符……藏在……藏在镇国将军府的密格里……将军让我拼死送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最后在书淼腕间搭了一下,像是在托付什么,最终无力地垂落。书淼看着那双曾为她引路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喉咙像是被雨水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走!”傅初霁将匣子塞进书淼的包袱,背起她就往后门冲。雨幕中,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极了当年在黑风山密林里,他背着受伤的她奔逃的模样。
追兵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夹杂着北狄语的呼喝。书淼伏在傅初霁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沉重的喘息,还有那支没拔干净的箭镞摩擦骨头的轻响。
“放我下来,你会被追上的!”她捶打他的肩膀,泪水混着雨水砸在他颈窝。
傅初霁却跑得更快了,声音在风雨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穿过七扭八拐的雨巷,他们最终躲进了一艘停在码头的乌篷船。船夫是个瞎眼的老妪,摸索着将他们藏进船底的暗舱,那里弥漫着鱼腥和桐油的气味。
船外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靴底踏在船板上的声音离暗舱越来越近。傅初霁紧紧捂住书淼的嘴,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老婆子,看到一男一女跑过来吗?”北狄兵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刀刃拍打着船舷发出哐当声。
“瞎老婆子哪能看见哟。”老妪慢悠悠地摇着橹,船桨划水的声音盖过了暗舱里两人的心跳,“倒是有个卖花姑娘刚上了前面那艘画舫,穿的青布裙,梳着双丫髻。”
脚步声渐渐远去,船身被推开的力道传来,乌篷船缓缓驶入雨雾弥漫的水道。傅初霁松开手时,书淼才发现自己攥着他的衣襟,指缝里全是他渗出来的血。
“你的伤……”
“没事。”傅初霁扯开被血浸透的衣襟,箭头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箭上淬了毒,得找地方处理。”
暗舱里只有一线微光从木板缝隙透进来,书淼借着这点光亮撕开自己的裙摆,小心翼翼地擦拭他伤口周围的血污。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时,他忽然闷哼一声,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
“很疼吗?”她抬头时,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傅初霁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被划破的指尖上——那是刚才撕裙摆时被木刺扎的。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吮去血珠,温热的触感让书淼猛地缩回手,脸颊在昏暗中烫得惊人。
船行至黎明时靠岸,老妪递给他们一套粗布衣裳和两张路引:“往南走,过了钱塘江就是越州。那里有位姓苏的郎中,是当年镇北侯的旧部,找他准没错。”
书淼接过路引时,看到上面写着“苏文、苏李氏”,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湿润。她忽然想起老妪那双浑浊的眼睛,或许她什么都看得见。
越州城的雨比平江府小了些,细密如丝,落在青灰色的瓦当上淅淅沥沥。苏郎中的药铺藏在城隍庙后,门楣上挂着块“回春堂”的匾额,边角已经有些斑驳。
开门的是个梳着圆髻的青衣女子,看到他们手里的半块兵符,眼神骤变,迅速将他们拉进内堂。
“将军果然没看错人。”女子沏茶的手微微发抖,茶盏在托盘上发出轻响,“我是苏郎中的女儿,苏晚。家父三年前就过世了,临终前嘱咐我,若有持此兵符者来,定要倾力相助。”
傅初霁看着药柜上那排贴着北狄草药标签的瓷瓶,忽然问道:“令尊是不是左臂有块月牙形的疤痕?”
苏晚愣了愣,点头道:“公子怎么知道?”
“当年我母亲送我去中原时,曾托付一位苏姓护卫。”傅初霁声音发哑,“他说要在越州开家药铺,等我来找他。”
雨丝从窗缝钻进来,落在药碾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书淼看着傅初霁眼底涌动的情绪,忽然明白有些缘分,早在多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苏晚很快为傅初霁处理了伤口,箭头拔出来时,黑色的血珠溅在白帕上,像极了绽开的墨梅。
“这毒叫‘寒骨香’,是北狄皇室特制的。”苏晚将解毒的草药捣成泥,语气凝重,“寻常法子只能暂时压制,要想根治,必须用漠北雪山的雪莲做药引。”
书淼的心沉了下去。如今北狄被摄政王牢牢掌控,漠北雪山更是重兵把守,想要拿到雪莲,无异于登天。
“我去。”傅初霁忽然开口,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我必须回去。”
“不行!”书淼猛地站起来,药碗在桌上震出清脆的响声,“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傅初霁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草药的苦涩:“淼淼,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兵符既然在我手里,就不能让它落入摄政王手中。漠北铁骑若被他调动,不仅北狄要陷入战乱,中原边境也会永无宁日。”
苏晚在一旁补充道:“我父亲留下的札记里说,当年夫人留下的不止是兵符,还有一份摄政王勾结西辽的密信。若是能找到密信,联合北狄的忠良之士,或许能扳倒他。”
雨又大了起来,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书淼看着傅初霁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在镇国将军府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选择奔赴。
“我跟你一起去。”她擦掉眼角的水渍,不知是雨还是泪,“从黑风山到江南,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不差这一段。”
傅初霁刚想反对,却被她眼里的执拗堵住了话。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藏着比江南梅雨更坚韧的东西。
三日后,越州码头的一艘货船即将起航,目的地是北狄边境的归化城。书淼换上了男装,青布长衫裹着纤细的身子,倒像个文弱的书生。傅初霁则扮成她的随从,脸上刻意划了道浅浅的疤痕,遮掩原本俊朗的样貌。
苏晚送他们到码头,递过来一个绣着雪莲的锦囊:“这里面是缓解寒骨香毒性的药丸,每月一颗能保性命无忧。到了归化城,去找‘驼铃客栈’的掌柜,他会带你们找到漠北的路径。”
船鸣笛启航时,书淼站在甲板上回望越州城,雨雾中的城墙渐渐模糊。她忽然想起那株院中的老梅树,若是此刻在江南,怕是早已落尽了花瓣。
“在想什么?”傅初霁走到她身边,将一件蓑衣披在她肩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书淼指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在想,等我们把所有事都做完,就找个有梅花的地方住下来。不用太大的院子,有你,有我,就够了。”
傅初霁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疤痕与她的指尖相贴,仿佛要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好。”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梅花开时,我们就回来。”
货船劈开波浪,朝着北方驶去。甲板上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也照亮了前路漫漫。他们都知道,此番北行,等待他们的不仅是摄政王的刀光剑影,还有北狄皇室隐藏多年的秘密。
而那封藏着惊天阴谋的密信,究竟藏在何处?镇国将军在京城的清理行动是否顺利?江南的雨停了,可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霾,才刚刚开始散开一角。
船行至深夜,书淼被一阵异动惊醒。她推醒身旁假寐的傅初霁,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甲板,只见几个黑衣人正将一个麻袋抬上小船,麻袋里隐约传来呜咽声。
“是苏晚!”书淼认出了那截露在麻袋外的青色衣袖,正是苏晚常穿的那件。
傅初霁迅速抽出藏在靴筒里的短刀,压低声音道:“你去掌舵室弄出动静,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书淼点头,转身时被傅初霁拉住。他在她耳边快速交代:“记住船尾的救生筏,若是事不可为,立刻走,不要管我。”
不等书淼反驳,他已如猎豹般冲了出去,短刀划破夜空的声音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书淼咬咬牙,转身冲向掌舵室,将油灯狠狠砸在木屑堆里。
火光亮起的瞬间,甲板上的黑衣人果然分神。傅初霁趁机砍断捆着苏晚的绳索,却被身后袭来的弯刀划破了后背,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衣衫滴落在甲板上,像极了绽开的红梅。
“快走!”傅初霁将苏晚推向书淼,自己转身挡住追兵。
书淼扶着苏晚冲向船尾,解开救生筏的绳索。海浪拍打着船身,将救生筏晃得左右摇摆。她回头望去,只见傅初霁被三个黑衣人围住,刀光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身上有毒,不能久战!”苏晚急得跺脚,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瓷瓶,“这是迷魂烟!”
书淼接过瓷瓶,趁着一个浪头打来的间隙,将瓶口对准甲板的方向用力一掷。白烟散开的瞬间,她看到傅初霁挥刀砍倒最后一个黑衣人,却也因毒性发作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初霁!”她大喊着想去扶他,却被苏晚死死拉住。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苏晚指着远处驶来的快船,船头悬挂的黑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是摄政王的舰队!”
傅初霁抬起头,朝着她们的方向用力挥手,唇边溢出的血染红了下颌。书淼看着他被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包围,最终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救生筏被海浪推着远离货船,书淼跪在筏上,望着那艘渐渐变成黑点的船,泪水汹涌而出。她忽然想起傅初霁说过的话——待梅开时,江南见。
可如今,梅未开,人已散。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海面细碎的波光。苏晚将一块干粮递到她手里,声音沙哑:“他不会有事的。傅世子诡计多端,定能想到脱身之法。”
书淼没有接干粮,只是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北狄的雪山,有摄政王的阴谋,还有她必须找回的人。
“我们去归化城。”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过生离死别,“找到驼铃客栈的掌柜,拿到雪莲,然后……去漠北。”
苏晚看着她眼底燃起的光,那光芒比月光更亮,比海浪更执着。她忽然明白,这个江南女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了。
救生筏在海面上漂了三天三夜,最终被一艘路过的商船救起。书淼站在商船的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北狄海岸线,将傅初霁刻的那把短刀紧紧攥在手里。
刀柄上的梅花硌着掌心,像是在提醒她,有些人,有些事,必须用一生去守护。
漠北的风,比江南的雨更烈。而她的路,才刚刚走到最艰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