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落叶掠过耳畔,书淼踉跄着奔下黑风山,粗布裙摆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脚踝也崴得生疼。可她不敢停,只要一想到傅初霁还在山洞里浴血奋战,心口的焦灼就像野火般蔓延。
密道出口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她拨开枝桠时,指尖被尖刺扎出细密的血珠,却浑然不觉。山下是连绵的农田,金黄的稻穗在风中起伏,本该是安宁祥和的景象,此刻在她眼里却只剩空旷和茫然——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忠勇侯的人。
“忠勇侯被押前,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书淼攥紧沾着泥土的衣袖,努力回想庆典上的细节。老侯爷被禁军带走时,目光曾扫过东南角的观礼台,那里站着几位身着蟒袍的武将,其中一位白发老将似乎悄悄朝他点了点头。
是镇国将军!书淼忽然想起,镇国将军与忠勇侯自幼相识,两人虽分属不同派系,却始终以忠义相待。当年傅初霁的母亲被北狄皇室迫害,还是镇国将军暗中派人送去了救命的药物。
若说京城还有谁能暗中接应,定是镇国将军无疑。
可从黑风山到镇国将军的府邸,少说也有百里路。沿途关卡重重,丞相的人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闯过去?
书淼摸了摸衣襟里的梅花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心口,忽然想起傅初霁曾说过,这玉佩是北狄皇室的信物,若遇危难,可凭此找北狄在京城的暗线求助。
“北狄暗线……”她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那些人是傅初霁的族人,却也是将他推入火坑的帮凶。可事到如今,她已别无选择。
她沿着田埂一路向西,避开大路走小道,渴了就喝田边的溪水,饿了就摘野果充饥。天黑后躲进破庙或山洞,天亮前再继续赶路,短短几日就瘦得脱了形,原本清亮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疲惫的红血丝。
这日午后,书淼正躲在一片芦苇荡里歇脚,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她连忙压低身子,透过芦苇的缝隙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沿着河边搜索,为首那人手持画像,赫然是她和傅初霁的模样。
“仔细搜!丞相有令,见到这两人格杀勿论!”骑兵统领厉声喝道,马鞭在空中抽出清脆的响声。
书淼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傅初霁给她的短刀,是他亲手打磨的,刀鞘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屏住呼吸,看着骑兵们越来越近,靴底踏过芦苇的沙沙声仿佛就在耳边。就在这时,一只受惊的野兔猛地窜了出来,正好撞在一名骑兵的马腿上。
“那边有动静!”骑兵们立刻调转马头,朝着书淼藏身的方向冲来。
书淼心脏狂跳,转身就往芦苇荡深处跑。可她脚踝本就有伤,跑起来一瘸一拐,很快就被骑兵们追上。
“抓住她!”
冰冷的刀锋抵住脖颈时,书淼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看着骑兵统领得意的嘴脸,忽然想起傅初霁说过,北狄暗线的联络暗号是“梅落满阶”。
“我有要事禀报丞相大人。”书淼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关于北狄皇室的秘密,你们担待不起。”
骑兵统领愣了愣,上下打量着她:“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知道什么秘密?”
书淼摸出梅花玉佩,举到他面前:“凭这个,够不够?”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的寒梅栩栩如生——那是北狄皇室独有的纹饰。骑兵统领脸色骤变,他虽没见过真正的北狄信物,却在密令上见过图样。
“你……你是北狄的人?”
“不该问的别问。”书淼收起玉佩,语气冷淡,“带我去见你们能做主的人,否则误了丞相的大事,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她赌对了。丞相一直想拉拢北狄势力,对涉及北狄的事向来谨慎。骑兵统领果然犹豫了,权衡片刻后挥手道:“把她带走,先关起来听候发落。”
书淼被塞进一辆囚车,颠簸着往京城方向走。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暗暗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安全了,还能趁机靠近京城,寻找营救傅初霁的机会。
囚车停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时,已是深夜。书淼靠在木栏上假寐,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两声猫头鹰叫,一长两短。
是“梅落满阶”的回应!书淼心头一震,悄悄睁开眼。
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厮提着食盒走进来,借着送饭的间隙,飞快地塞给她一张纸条。
“三更,西墙。”
三个字的纸条被书淼迅速攥在手心里。她看着小厮离去的背影,心脏怦怦直跳。北狄暗线果然接了暗号,可他们会帮自己吗?
三更时分,书淼被一阵轻响惊醒。西墙传来砖块松动的声音,她连忙挪过去,看到一个蒙面人正从墙外探进头来。
“跟我走。”蒙面人低声道,动作利落地打开囚车的锁。
书淼跟着他翻墙而出,一路穿行在夜色里。蒙面人脚步轻快,显然对这一带极为熟悉,很快就带着她来到一处隐蔽的宅院。
“此处是北狄在京城的据点。”蒙面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带着北狄人特有的深邃,“在下阿古拉,奉主子之命接应姑娘。”
“傅初霁呢?”书淼急切地问,“你们有没有他的消息?”
阿古拉脸色微变:“世子他……被丞相的人押回京城了,关在天牢最深处。”
书淼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天牢是京城最严密的监狱,进去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
“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听说……受了重伤,一直在发烧。”阿古拉低下头,声音有些艰涩,“丞相想从他嘴里套出北狄布防图,用了不少酷刑。”
书淼眼前一黑,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能想象傅初霁在天牢里承受的痛苦,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我要去救他。”书淼擦掉眼泪,眼神坚定,“阿古拉,你帮帮我,我知道镇国将军府在哪里,只要能联系上他,一定有办法救傅初霁出来。”
阿古拉面露难色:“姑娘,现在京城全城搜捕,镇国将军府更是守卫森严,我们根本靠近不了。而且……主子有令,让我们尽快带你离开京城,回北狄。”
“我不回去!”书淼摇头,语气决绝,“傅初霁是为了救我才被抓的,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可世子他……”阿古拉欲言又止,“他毕竟是北狄的世子,主子不会让他有事的。”
“那不一样!”书淼提高了声音,“他是为了我才拒绝和你们合作,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必须去救他!”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阿古拉脸色一变:“不好,有人来了!”
他迅速拉着书淼躲进暗室,透过墙壁的缝隙向外看。只见一群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白天那个骑兵统领。
“搜!仔细搜!”
暗室里一片漆黑,书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忽然明白,骑兵统领根本没相信她的话,故意放她走,就是为了引出北狄暗线。
“他们找到这里了,我们快走。”阿古拉拉着书淼,想从另一条密道离开。
可已经晚了。官兵们很快发现了暗室的入口,撞开了石门。
“抓住他们!”
混乱中,阿古拉将一把匕首塞到书淼手里:“从后门走,去找镇国将军,就说……是世子让你去的。”
说完,他转身冲了出去,用身体挡住官兵的去路。
书淼含泪看着他被乱刀砍倒,咬着牙从后门跑了出去。阿古拉的话像烙铁一样刻在她心上——傅初霁,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第十二章 将军府夜话,旧案新踪
镇国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书淼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门楼上巡逻的卫兵,手心全是冷汗。
她已经绕着将军府转了三圈,每一处入口都守卫森严,根本无从下手。就在她快要绝望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忠勇侯府的老管家,张伯。
张伯提着一个食盒,低着头从侧门走进将军府,腰间挂着的玉佩在灯笼下闪了一下——那是忠勇侯府的信物。
书淼心头一动,悄悄跟了上去。侧门的卫兵显然认识张伯,只是随意检查了一下就放他进去了。
“等等!”书淼趁着卫兵转身的间隙,快步走过去,将梅花玉佩和半块碎裂的兵符递给他,“我是忠勇侯的人,有紧急军情禀报将军。”
那半块兵符是她从傅初霁的行囊里找到的,他说过,这是镇国将军当年赠予他母亲的信物,可凭此调动部分旧部。
卫兵看到兵符,脸色微变。那兵符虽然只有半块,上面的虎纹却清晰可见,确实是镇国将军早年所用之物。
“跟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书淼被带到一间书房。油灯下,一位白发老将正伏案批阅文书,正是镇国将军。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书淼:“你是谁?忠勇侯怎么样了?”
“侯爷被丞相诬陷下狱,傅初霁为救我身陷天牢。”书淼屈膝行礼,声音带着颤抖,“求将军救救他们!”
镇国将军放下狼毫,眉头紧锁:“丞相手握重兵,又有圣上默许,老夫有心无力啊。”
“将军,”书淼抬起头,眼里满是恳切,“我知道丞相当年构陷镇北侯的证据!只要能扳倒丞相,侯爷和傅初霁就有救!”
镇北侯是镇国将军的亲弟弟,当年因“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斩,一直是将军心头的痛。他猛地站起身,油灯被带得一晃:“你说什么?有证据?”
“是。”书淼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从丞相府密道里找到的账册,记录了他与北狄叛徒私通的交易,其中就有当年诬陷镇北侯的书信副本。”
那是她和傅初霁在杏花巷躲避时,傅初霁的暗线送来的。原本是想在合适的时机呈给皇上,如今却成了最后的希望。
镇国将军看着账册上的字迹,双手微微颤抖。那些熟悉的笔迹,正是当年审判镇北侯时,作为“铁证”的书信上的字迹!
“好……好啊……”老将军红了眼眶,“沉冤得雪,沉冤得雪啊!”
他平复了许久,才看向书淼:“你叫什么名字?和傅初霁是什么关系?”
“我叫书淼。”书淼轻声道,“我是他想守护的人。”
镇国将军了然地点点头,他早就听说傅初霁身边有个姑娘,没想到竟是这般有勇有谋。
“你放心,老夫定会救他们出来。”老将军眼神坚定,“明日早朝,老夫就将这些证据呈上去,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让丞相伏法!”
书淼松了口气,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下。她知道,镇国将军一向说到做到。
“只是……”老将军话锋一转,“天牢守卫森严,就算丞相倒台,恐怕也会有人狗急跳墙,对傅初霁下毒手。”
书淼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怎么办?”
“你且在府中歇息,老夫自有安排。”镇国将军沉吟片刻,“今夜三更,我会派人去天牢接应,你只需在此等候消息。”
书淼点点头,跟着侍女去了客房。躺在床上时,她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床头的梅花玉佩。她轻轻摩挲着玉佩,仿佛能感受到傅初霁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书淼连忙起身,看到老将军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出事了。”老将军沉声道,“天牢那边传来消息,傅初霁……不见了。”
书淼如遭雷击:“不见了?怎么会不见?”
“看守说,昨夜有人劫狱,带着傅初霁从密道逃走了。”老将军眉头紧锁,“现在整个京城都在搜捕,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有。”
书淼的心沉到了谷底。是谁救了他?是北狄的人,还是丞相的陷阱?
就在这时,侍女匆匆进来禀报:“将军,宫里传来消息,皇上急召您入宫,说是……丞相在金銮殿上自焚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銮殿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时,书淼正站在镇国将军府的角楼上。她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丞相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自焚或许是为了销毁某些证据,又或许……是为了掩护什么人。
“找到了!”阿古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角楼,手里拿着一张字条,“是世子的笔迹,他说在城外十里亭等你。”
书淼接过字条,上面的字迹虽然虚弱,却依旧有力:“待梅开时,江南见。”
泪水模糊了视线,书淼却笑了。她知道,傅初霁没事。他一定是趁着混乱逃了出去,等着她一起去实现那个江南的约定。
“我要去找他。”书淼转身看向阿古拉,“你能带我出去吗?”
阿古拉点头:“主子已经备好了马车,就在后门。”
书淼跟着他走下角楼,经过书房时,看到镇国将军正对着地图沉思。她停下脚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将军相救。”
老将军回过头,看着她:“一路保重。江南虽好,也需当心。丞相的余党未清,北狄的纷争未止,你们……前路依旧艰难。”
书淼点头:“我们不怕。”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马车驶出京城城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书淼掀开窗帘,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墙,心里充满了期待。
十里亭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着柱子等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看到书淼时,傅初霁笑了,像冰雪消融,像春暖花开。
书淼跳下马车,朝着他跑去,扑进他怀里。
“我来了。”
“我知道。”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他们都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他们。但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有勇气走向任何地方。
江南的梅花,终将在他们的庭院里,静静绽放。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