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沈欢余醒来后的第三日,府中来了位不速之客——曾负责看守假沈欢余的老狱卒。他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个褪色的布包,见到姜梦寒时,手抖得厉害:“姜姑娘,这是……那姓沈的在牢里托我交你的。他说,若他活不成,就让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布包里是半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假沈欢余潦草的字迹,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离魂术需以施术者心头血催动,然术成之日,施术者魂魄会与被附者纠缠,若被附者心有执念,施术者亦会受其影响……太子旧部给的术法不全,我知终有一日会被反噬,然我若不附他身,他们便会用更阴毒的法子害你……”
姜梦寒捏着纸的指尖泛白。原来假沈欢余的附身,竟有一半是为了挡祸?她想起天牢里他那句“他还在里面……别放弃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涩。
此时,真沈欢余正坐在廊下看兵书,阳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温和,可指尖翻书时,却下意识地用了假沈欢余惯用的、用指关节叩击书页的动作。他自己浑然不觉,姜梦寒却看得心头一紧,刚想开口,他忽然抬头,眼神清明:“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狱卒送了些东西来,说……假沈欢余在牢里留了话。”
真沈欢余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沉:“他说什么?”
姜梦寒把纸递给他,看着他逐字读完,指腹在“太子旧部给的术法不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忽然冷笑一声:“我就说他怎会突然懂这邪术,原来是有人在背后递刀子。”
话音刚落,他眉头猛地蹙起,脸色瞬间发白,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到深处,竟咳出一口血,溅在兵书上,染红了“忠义”二字。
“沈欢余!”姜梦寒慌忙扶住他,却见他抬起头时,眼神里竟闪过一丝属于假沈欢余的阴鸷,嘴角还噙着抹嘲讽的笑:“急什么?死不了……”
那语气、那神态,与假沈欢余别无二致。姜梦寒的心脏骤然缩紧,刚想唤他的名字,他却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痛苦与茫然:“我……方才怎么了?”
这便是假沈欢余残留意识的反噬。时而是真沈欢余的温和,时而是假沈欢余的戾气,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每一次发作,都让他虚弱几分。
夜里,姜梦寒守在床边,看着真沈欢余沉睡的脸。他眉头紧蹙,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喃喃着“别碰她”“我不准”,声音忽软忽硬,软时是真沈欢余的焦急,硬时是假沈欢余的霸道。
她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他忽然睁开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那眼神里的偏执,分明是假沈欢余:“你又想去找他?”
“沈欢余,是我。”姜梦寒没有挣扎,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坚定,“你看看我,我是梦寒。”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攥着她的手微微松动,眼底的戾气与清明反复拉锯,最终像是脱力般松开,倒回枕上,喘着粗气:“对不住……梦寒,我……”
“我知道。”她握住他汗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不管是哪个你,都不会真的伤我。”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他混沌的意识里。他看着她眼底的信任,忽然低声道:“方才梦里……我看见假沈欢余了。他说,太子旧部不止想杀我,还想把你掳去献给北狄王,换边关三年不战。”
姜梦寒心头一震。原来幕后黑手的图谋不止是夺权,竟还勾结了外敌。
次日清晨,真沈欢余强撑着起身,让人去查北狄与太子旧部的往来密信。可查了三日,竟一无所获——对方行事极为缜密,连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他们在等。”真沈欢余坐在书房,指尖叩击桌面,这次的动作沉稳,是他自己的习惯,“等我体内的意识彻底混乱,等我失去行动力,再动手。”
姜梦寒忽然想起假沈欢余留下的纸:“他说术法不全,会反噬……或许,反噬就是破局的关键?”
真沈欢余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明悟:“你的意思是……故意引他的意识出来?”
这是一步险棋。若假沈欢余的意识彻底占据主导,后果不堪设想。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引蛇出洞的法子。
当晚,姜梦寒按照古籍记载,在院中摆了个简易的法坛,坛上放着真沈欢余母亲的牌位——那是真沈欢余最珍视的物件,也是假沈欢余最排斥的存在。
真沈欢余站在坛前,闭上眼。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抹熟悉的冷笑,看向姜梦寒时,眼神里带着嘲弄:“又想耍什么花样?”
是假沈欢余的意识。
姜梦寒强压着心头的颤抖,故意道:“太子旧部说,只要你杀了真沈欢余的魂魄,他们就帮你彻底占了这具身体,还把北狄的公主许配给你。”
假沈欢余的眼神瞬间变了,戾气中混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们敢骗我?”
“骗没骗你,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姜梦寒递给他一把匕首,“他们今夜会在城西破庙碰面,商议如何处理‘碍事’的我。”
假沈欢余攥紧匕首,指节泛白。他盯着姜梦寒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你?”
“信不信由你。”姜梦寒转身就走,“反正死的是我,与你无关。”
她故意放慢脚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假沈欢余跟上来了。
城西破庙里,果然有几个黑衣人在密谋。为首的正是太子旧部的头领,他正对着一封密信冷笑:“那姓沈的残魂果然好用,等他杀了姜梦寒,再让他去刺杀陛下,咱们就能坐收渔利……”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匕首直刺头领心口。是假沈欢余。
“你敢耍我!”他怒吼着,眼底的戾气几乎要烧起来,“你们根本没打算帮我!你们只想利用我!”
黑衣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一时乱了阵脚。就在这时,庙外传来真沈欢余的声音,清朗而坚定:“梦寒说的没错,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
假沈欢余回头,看见真沈欢余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竟与自己的身影重叠。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悲凉:“原来如此……我竟成了你们的棋子。”
混战中,假沈欢余的意识似乎松动了。他一边与黑衣人厮杀,一边护着被波及的姜梦寒,动作间竟有了几分真沈欢余的影子。当一支冷箭射向姜梦寒时,他想也没想就挡了上去,箭羽没入肩胛,他闷哼一声,看向姜梦寒的眼神里,第一次没了戾气,只剩复杂的释然。
“看来……还是他赢了。”他喃喃着,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
真沈欢余冲过来抱住他,只觉得体内那股撕扯的力量骤然消失,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剥离了。假沈欢余的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句话飘进他耳中,轻得像叹息:“照顾好她……别像我一样……”
黑衣人被随后赶到的官差一网打尽,密信也被搜出,上面赫然写着与北狄勾结的证据。
回到沈府时,天已破晓。真沈欢余坐在床边,看着姜梦寒为他包扎肩胛的伤口——那是假沈欢余挡箭时留下的,此刻竟像是长在了他身上。
“他……”姜梦寒欲言又止。
“走了。”真沈欢余的声音很轻,“彻底走了。”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尖抚过她掌心的薄茧——那是连日来为他煎药、处理伤口磨出来的。“谢谢你,梦寒。”
谢谢你信我,谢谢你敢赌,谢谢你让我明白,哪怕是扭曲的灵魂里,也藏着一丝不肯被利用的执拗。
几日后,皇帝下旨,太子旧部尽数伏法,北狄因密信曝光,不得不收敛野心,边关暂安。
沈府的海棠树又开了花,粉白的花瓣落在书桌上,盖住了那半张假沈欢余留下的纸。姜梦寒看着真沈欢余画海棠,他先勾勒花萼,再描绘花瓣,动作温柔得像从前一样。
只是偶尔,他会在递茶时,下意识地先吹凉再递给她——那是假沈欢余在平行世界,被她抱怨过“茶太烫”后,慢慢养成的习惯。
姜梦寒接过茶盏,指尖与他相触,温温热热的。她知道,有些印记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这又何妨?
那些好的、坏的,痛的、暖的,终究都成了他们共有的过往。就像这海棠花,开过,落过,却总会在下一个春天,重新铺满枝头。
风穿过庭院,雪球追着蝴蝶跑过,真沈欢余抬头看向她,眼底的温柔里,藏着劫后余生的珍重。
“去放风筝吗?”他问。
“好。”姜梦寒笑着点头。
线轴转动的声音里,风筝越飞越高,像要冲破云层。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得像从未经历过那些风雨。
这场横跨两个世界的纠葛,终于在这个春天,找到了属于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