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人知晓他们的选择，这条被时间唾弃的甬道里，第一次烙下生命的脚印。名为“负时”的回廊中，他们失重般悬浮着。腐败的甜腥气裹挟着陈年皮革朽烂的味道，从四面八方绞紧他们的呼吸，那是被拆解的时间遗骸在静静发酵。

“这鬼地方…？”缪拧眉，交握的双手十指紧紧相扣。她不期待林叁做出回应，但绝对拒绝接受他的神志被溶解在这片熵增的泥沼。等我。缪用发绳把彼此的手相缚，打了个死结。他们视野所及之处，法则正被凌迟：一只陶杯倒悬着泼出凝滞的咖啡，棕褐液滴如琥珀中的蚊虫僵在半空；油画里垂死的橄榄枝刺破画布，腐烂的根须却在新芽萌发的瞬间炭化成灰；橡木椅在虫蛀的朽骨与锃亮的新生间癫狂轮转，榫卯咬合的呻吟与崩裂的哀鸣叠成赋格曲。

她恨恨咒骂一句这地方的不可理喻，勉强够住船板上的金属把手，艰难前进着，锈迹和血渍蹭得满手都是。林叁突然闷哼一声，她一惊，顺着他目光看去。是她胳臂上突现的道道渗血的伤口，然而她似乎并无痛觉。

“不去相信一分钟后的我！”

伤口如是而言。

林叁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开关，挽住缪，从她背后拥上。熟悉的气息让她愣住，她更是从未有过推开他的勇气。林叁轻轻呢喃:“为什么……会这样呢？”缪愣住了，大颗的温热的泪沾湿了他粗糙的手掌。

高三的盛夏，空气里塞满了紧绷的弦。自习课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偷窃稀薄到近乎窒息的自由。偶尔从书堆里抬头，视野所及皆是无声的牢笼。她的形容日渐枯槁，白皙的胳臂上，悄然长起了鲜红的刻度。记忆的潮水漫过堤岸——那天，他也是这样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一个带着体温的避风港，一句无助的喃喃自语。他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睑，温柔地隔绝了外界，也小心地藏起了她眼角将坠未坠的脆弱。无人窥见那滚落的泪珠，连他也不行。这份小心翼翼维护的骄傲，此刻在负时之舟诡异的怀抱里，依然是她无法拒绝他的理由。他是林叁，是她曾倾尽所有去爱的人。

即便在时间的废墟之上，她依然选择毫无保留的交付。

一分钟很短，短得像指间流沙。缪贪恋着他怀中熟悉的、属于旧日时光的暖意，放任自己沉溺。下一秒？管它洪水滔天还是宇宙湮灭。此刻，她只求再奢侈一回，再放肆一次，再被这虚幻的臂膀拥抱一次。

林叁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仿佛溺亡前最后的拥抱，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一声喑哑的低语撞进她的耳膜：

“谢谢你。”

画面陡然切换：

那是上一个夏末的尾声。草木疯长，蝉鸣织成金色的网。风掠过河边小径，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拂过少年微汗的鬓角。林叁的表白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毫无预兆。没有胜者的游戏里，两个笨拙的玩家紧紧相拥，交换着擂鼓般的心跳。那是久远记忆里，一段被无知包裹、被幸福浸透的琥珀时光。

咔嚓——

美好的幻境骤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