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富士山那道流淌着不祥青烟的、巨大而丑陋的伤口里,一种“存在”挣脱了束缚。它拒绝被定义。试图用“遮天蔽日”或“小巧玲珑”去框定它,如同用沙粒丈量星河般徒劳。它既非线,非面,也非人类认知中的立体。它仅仅是“在”那里——以一种碾压所有空间逻辑、令眼球灼痛、令大脑眩晕的绝对姿态撕碎他的一切认知。如同深夜噩梦中挥之不去的色块。
腐烂的船舷,破碎的旗帜,风化的甲板,连船身那曾刻进深处的图腾,都朽坏到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一只飞鸟。幽灵船吗?船板上却正有无数个被遗忘的夜里才会有的冷冷星光,无数片太阳未能温暖的,绝对凝固的阴影,无数锈蚀的,能压垮灵魂的绝望和悲伤无声地流转。这浮光掠影的假象下,沉淀着无法言喻的沉重沧桑。它看起来,像在时空的夹缝中流浪了和永恒相当的时间一般,饱经风霜,风轻云淡。
仅仅只是凝视它,林叁都开始窒息。己身在刹那间穿梭,永不得安宁的悲哀摄住了他,折断了他的脊骨。喉结徒劳地痉挛,身躯被抽去了骨头,完全瘫软,多亏座椅托着才让他没有暴露。
至于缪,她的指尖染上血的鲜红,深深刺进掌心,疼痛却唤不回“现实”的存在。她心头如毒蛇般盘踞着对“神恩”好奇与对劫后余生的可惜。同死的憧憬化为泡影,声带如枯涩的齿轮强行啮合,略显嘶哑的嗓音尤为陌生。
“林叁?”她呼唤。男子迟疑着,偏头看向她的眼神涣散,游离于虚无,似乎在质疑自己所见所闻,又似乎臣服于神迹之下。富士山一如既往,巍峨圣洁。任凭谁也不会相信娇俏的少女下一瞬会变成大嚼人尸的鬼怪……可他们看见了!他们……却连证明自己未曾疯癫的证据都抓不住分毫!
等等。
那是什么?
失魂者林叁也看见了。鬼影重重,凭空在船上、
身边,甚至彼此瞳孔深渊般的倒影里渗出。它们如同在时间褶皱中悄然滋生的幽暗苔藓般阴冷,无声地审视着二位不速之客。
一股粘稠的冰冷蛇般缠上缪的手腕。她低头,瞳孔微缩:是那片曾流转于船体、绝对凝固的阴影!它正沿着她的皮肤贪婪蔓延,却在触及染血指尖的刹那——
“嗤!”
一声极细微、仿佛冷水滴入滚烫锅底的灼响中,阴影如遭雷殛般剧烈蜷缩、退散!
再回神,冰冷坚硬的触感已从鞋底传来——
她竟已立于腐朽的甲板之上!
缪的唇角牵起一丝非人的弧度 。屈膝,行礼,染血的指尖精准扣住那只由纯粹幽暗凝聚成的“鬼爪”,如同接受死神的华尔兹邀约。
林叁如被无形丝线操控着,脚步虚浮碾过甲板缝隙间最后几片失落的樱花花瓣,苍白的花汁如同无声的泣血。
两人在流淌着星尘与绝望的船骸上旋开诡异的圆舞。舞步所踏之处,甲板渗出幽蓝的、逆时针旋转的时光涡痕。他们眼底的冷光明明灭灭,在绝对的幽暗中死死咬住对方逐渐空洞的面容。
当最后一道涡痕闭合为完整的逆时图腾——一个沙哑、锈蚀、仿佛由亿万叹息编织的声音,直接在他们骨血深处响起,带起一片灵魂的震颤和嗡鸣:
“沙漏……”
“名逆流……”
“失魂的羔羊呵……”
“回到‘未碎裂’的昨日……不正是汝等骨髓深处……泣血的哀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