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的季节已经完全过去了。如今路边为大团的绣球花占据,远处偶有零星的薰衣草田。夏天初见倪端。
林叁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却一时大意,忽略了身旁的少女。“林叁!”他猛得回神,打断了思绪的罪魁祸首却只是哼了一声,扭过身去。
缪,是他的女友,也是即将成为他的前女友的家伙,正在这场毕业旅行中幼稚地行使她身为“林叁爱人”的最后权柄。不论她是无理取闹还是事出有因,他都会包容与理解的。这是他身为爱人的基本义务。不过,他其实是故意忽略她的。毕竟,哪怕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他们的关系。
车窗外,富士山的巨大剪影压向地平线。曾经糖霜般的雪冠消蚀殆尽,裸露出嶙峋的、不祥的黝黑,如同沉默巨兽的骸骨。林叁扯动嘴角,苦笑凝固在与缪那张注定蒙尘的合照里。缪眼底那点强撑的兴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地没入山间弥漫的、粘稠的云雾之中。她又何尝不遗憾,不心酸?他们谁又甘心故事就这样潦草收尾,只是最后的最后仍是向现实无可奈何地妥协,低头。如同云端那一线残雪,在七月初的烈日炙烤下消融殆尽。缪低头思索,如果他们就这样死在这一分这一秒,或许也将是个不错的结局。不必迎来最后声嘶力竭又撕心裂肺的悲哀,也不必面对过往的一地狼藉和未来的一片虚无。思绪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少年的胡思乱想像是风中飘扬的飞絮,既无定处,亦无所依。
世界在下一秒毁灭。毫无征兆地,一声能让河海倒流的咆哮从四面八方炸响。林叁猛打方向盘的手上绷起道道青筋,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与狞笑的命运角力。刹车!掉头!来不及了!!!地面陷落,整个视界向下流走。轰鸣还在继续,但更威严的神迹刚刚开始。
那是太阳之血,自天幕流淌而下,携着渺小的人类无法拥抱的光和热流下!愤怒的,粘稠的光幕之上,是遮天蔽日的黑云,是地狱才有的天空。而这天空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塌陷。
时间仿若静止。
缪闭上眼。从来没有想过如此荒诞的祈望会成真的她,此刻心中毫无怨言。她聆听着地球狂热的心跳,感受着身旁近在咫尺的爱人炽烈,哪怕带着惊恐气息的体温,缪微微垂首。能与她不能白头的爱人同死,已值得她向所有的神——如果神明当真存在的话——谢恩。自己的存在与他一同从这个世界被抹除,回归这个世界深处,是她梦中都不曾奢望过的结局…
然而,神的“恩典” ,远比死亡荒诞,岂能让你如此轻易安眠?
就在他们的存在即将被抹消的那个瞬间,就在林叁的指尖因为绝望离开方向盘的刹那,就在一切归于平静之前的须臾——
时间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奇迹。
熔岩顿住了爪牙,迟疑着后退了半步,随即溃逃,好似遇到了连它都恐惧万分的东西。满天的火山灰也开始坍缩,收束,直至消失殆尽,彻底湮灭。一切快得超过了视觉残留的极限,在神经信号从眼睛传输到大脑之前就已然结束。明明前一秒还是末日般的灭顶之灾,下一秒就只余富士山上那道难看的伤疤。恐惧的情绪尚未平息,就有更激烈的惊愕取代了它的位置。林叁僵在座位上,木然的神情像是已经失了魂魄。这是认知被完全颠覆的苍白与恍惚,这是绝望剧变为希望的创后应激。一滴冷汗在极致的死寂中滚落,在衣领上炸开。
它,从伤疤里“游”了出来。
那……是什么?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