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猛地睁开眼，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腑。脸颊一片濡湿，泪水正不受控制地奔涌。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回不去了。

为什么……心还会这么痛？

明明，早已画上了句点。

明明，早已说服自己接受了结局。

明明，连那份不甘与怨怼，也早已在时间里……选择原谅。

到底不让她相信什么？！难道这历历在目的回忆有假！难道这光怪陆离的鬼影是真！她还能相信什么！绝望而窒息地拥抱着林叁，缪啜泣着，极力克制嚎啕的冲动。“没事了，昂，我们小缪是最棒的。”这段录音她听了无数次，无数个情绪崩溃的深夜和无数个梦想骨折的时刻，已然耳熟能详。此刻忆起，却是更加辛酸。

“…缪？”

一声模糊的呼唤，如同从深水中挣扎的气泡浮进她的耳。是林叁。他不知何时已从失魂的深渊中挣脱，意识正艰难地溯流而上。感受到怀中绝望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但那力道只维持了一瞬，便如同触碰火焰般猛地松弛、迟疑。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脱离梦魇的沙哑与干涩。

缪抬起泪眼。然而，那双曾映着夏日河畔光芒、盛满高三压抑阴翳、甚至刚刚还翻涌着崩溃洪流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神采，只余下一片凝滞的、挥之不去的空洞。她看着他，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某个虚无的坐标。

林叁的心沉了下去。就在刚才。他坠入了一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时间漩涡。梦里，无数个“自己”如同错乱的胶片在他意识里疯狂放映、生长、坍缩。那个不及他腰际的幼童，在眨眼间膨胀、佝偻，化作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而那蹒跚的老人，却在下一个瞬间蜷缩、退化，发出婴儿无助的呱呱啼哭。他就在这无数个自我的诞生与消亡中，在时间洪流狂暴无序的冲刷下，被裹挟着无所适从着度过了与永恒等长的煎熬。冷汗，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涔涔而下。

手腕上传来一丝细微的勒痛感。林叁下意识地低头，视线落在那个被遗忘的束缚上。是缪的发绳，一圈暗色的线圈，松垮地套在他汗湿的腕间，末端还缠绕着几根属于她的、失去光泽的发丝。它像一根松脱的纽带，或是某个被遗忘的誓约残骸，提醒着他们此刻脆弱不堪的联结。

目光顺着那根脆弱的发绳，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滑向缪紧握着他衣襟的手。苍白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关节泛白，袖口被蹭得卷起，露出一截小臂，几道新鲜的、渗着暗红血珠的伤口，赫然盘踞在她原本光滑的皮肤上。它们并非旧痕，边缘微微翻卷，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鲜活感，像被无形的刀刃划开。那渗血的痕迹在他眼中扭曲、延伸，竟诡异地灼烧出那句锈蚀的箴言：不去相信一分钟后的我！记忆的碎片与这狰狞的警示瞬间刺穿他混乱的意识——高三那个压抑的夏天，自习室的角落，她冰袖下也曾有过类似的、鲜红的刻度。旧日的钝痛与此刻的惊骇猛烈碰撞。“不去相信一分钟后的我！”伤口拼凑出这几个扭曲的大字。

“嘶……” 一声压抑的抽气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抓住缪的手腕，力道失了分寸，引得她一声模糊的痛哼。他这才惊觉自己的粗暴，触电般松开些许，但手指仍虚虚圈着，仿佛怕那纤细的腕骨下一刻就会碎裂。

怎么又开始……？！一股尖锐的心疼狠狠攫住他的心脏，远比刚才时间错乱带来的眩晕更让他窒息。他看着她低垂的、被泪水浸湿的侧脸，那上面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仿佛手臂上撕裂皮肉的痛楚根本不存在。这份麻木比伤口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慌——她到底在经历什么他未能察觉的深渊？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形：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分钟后的自己变得不再可信？甚至……变得危险？所以她要用这剧痛铭刻的伤痕，提醒此刻的“他”，也提醒此刻的“她自己”？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心疼瞬间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是惊悚，是焦急，是面对未知威胁的紧迫感。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伤口边缘未干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痛惜。那温热的湿润感灼烧着他的指尖。

“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心疼，“…很疼吧？” 他问，明知她此刻可能感觉不到，却还是忍不住。他更想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该怎么办？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