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船只刚刚靠上湘西岸边的渡口。
岸边乱石参差,潮湿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山间瘴气扑面而来。众人陆续踏上河滩泥泞的石板,正准备整理行装往深山行进。
这时渡口旁的木屋里,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启山缓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不见半分谈判破裂之后的沉郁阴霾,神色反倒平和从容。身后紧跟着几名身着湘西本地土家服饰的年轻汉子,个个面色紧绷,腰间斜挎锋利砍刀,步伐整齐,如同护卫重宝一般紧随其后。
最叫人诧异的是张启山的双手。
他臂弯小心翼翼横抱着一卷花花绿绿、绣着山野纹样的小棉被,棉絮裹得软软厚厚。棉被缝隙之间,探出一团毛茸茸小小的脑袋。
竟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孩。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数月大,皮肤透着新生儿特有的柔嫩粉红。他拥有一双宛如黑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不惧怕陌生人,也不哭闹,只是轻轻地抿着小嘴巴,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个新奇世界的无限好奇。
河滩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铁嘴瞪圆双眼,手里还捏着自己刚捡回来的几枚铜钱,一脸匪夷所思,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佛爷,这……这是哪里来的小娃娃?”
妖幻璃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一团小小的襁褓上,满心疑惑。身旁陈皮阿四眉头微蹙,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九爪钩上,警惕扫视周围几名本地护卫。张小鱼安静立在一侧,视线同样落在婴孩身上。
张启山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簸惊扰怀中幼儿,慢慢走到众人面前。
襁褓里的小婴儿似乎听见人声,小脑袋微微转动,竟然朝着妖幻璃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小小的拳头。

这孩子似乎可以抵抗山神。

需要我们带着他

“小鱼,接着。”
张启山手臂微微前倾,小心地将裹着花棉被的婴孩递了过去。
张小鱼下意识立刻伸出一双手。
他平日里握得惯兵器,出手稳而有力,此刻却全然变了模样。两只手掌虚虚托住襁褓,如同捧着一颗随时会轰然炸开的地雷,两条胳膊僵硬悬在半空中,肩膀绷得紧紧,浑身肌肉都绷住不敢放松半分。
婴儿软软的后脑勺轻轻靠在他的小臂上,温热小小的重量压过来。
张小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极轻,胸腔几乎不敢起伏,生怕粗重一点的气息,就会惊吓到这脆弱幼小的小生命。整个人僵立在河滩之上,姿态笨拙又郑重。
妖幻璃见状,满心好奇,缓步凑近几步。
她微微弯下腰身,目光落进花花绿绿的襁褓之中。那小娃娃一双黑亮圆眼睛,正好奇地向上望,看见了靠近过来的妖幻璃,小手晃了晃,小小的指尖无意识抓了一下棉被边角,嘴里发出几声软糯细碎的咿呀声,一点也不怯人。

陈皮阿四抱臂站在侧边,眼神淡淡扫过那团小小的襁褓,又侧头看向俯身观望的妖幻璃,默默留意四周山林动静
张小鱼依旧一动不动,声音压得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无措:

“他……会不会被我抱疼了。”

没事没事!小娃娃软得很,不怕抱,你别跟端着炸药似的,再僵下去,胳膊都要酸废咯!
妖幻璃听得莞尔,顺势又往前弯了弯腰,凑近襁褓细细看着。
那孩子生得极好看,眉眼干净澄澈,粉嫩的小脸蛋肉嘟嘟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望着她,天真又纯粹,完全看不出身处险境、沦为棋子的可怜。
她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温热的小手掌。
下一瞬,小小的五指骤然蜷起,软软攥住了她的指尖。
力道微弱,却攥得格外紧,像是本能的依赖与亲昵。
妖幻璃心头瞬间一软,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别怕,我们都不会伤害你的。

村寨的村民匆匆取来了两只编得紧实干净的青竹篮。竹篾细密柔软,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垫上厚厚的干净粗布,安稳又透气,正好适合安放襁褓里的婴孩。
张小鱼小心翼翼托着襁褓,一点点将熟睡的孩童妥帖放进竹篮中央。他动作极轻、极稳,生怕一丝晃动惊扰了孩子。方才僵硬紧绷的双臂,此刻反倒慢慢寻到了分寸,温柔得不像话。
安置妥当后,他将竹篮背带稳稳搭在肩头,竹篮轻贴后背,不晃不颠,恰好托住那团软软的小身子。
张小鱼背着竹篮,踩着细碎石阶慢慢折返回来。竹篮稳稳贴在他后背,里面的小婴孩精神极好,一点都不怕山林清幽死寂,小脑袋微微探出襁褓,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嘴里时不时溢出几声软糯细碎的咿呀声,稚嫩又可爱。
这软糯的声响格外抓耳,瞬间就将妖幻璃的注意力彻底牵了过去。
她全然忘了周遭的山路险境,也忘了身侧站着的陈皮阿四,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几步,目光牢牢落在竹篮里的小娃娃身上,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一瞬不瞬,看得格外专注。
他好可爱

下一瞬,他指尖微抬,不动声色拂过身侧一截枯朽的枝桠。
“咔嚓——”
清脆的断枝声响,在清幽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突兀醒目。
正逗着孩童的妖幻璃心头一紧,瞬间回神。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直起身,再也顾不上竹篮里可爱的小婴孩,眼里的温柔顷刻化作真切的担忧,脚步轻快急促,快步小跑着冲到陈皮阿四身边。
她仰起脸望着他,眉眼间满是紧张,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陈皮!怎么了?是不是有动静?是有埋伏还是受伤了?

而背着竹篮缓步走近的张小鱼,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原本清淡平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面具遮挡住大半容颜,可紧绷的下颌、骤然放缓的脚步、瞬间凝滞的气息,尽数暴露了他的情绪。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郁色,周身温柔的气场悄然褪去,漫开几分隐忍的酸涩与别扭。
他背着软软的孩童,步步走来,目光却死死锁在妖幻璃身上。
一旁的齐铁嘴心思最是活络,察言观色的本事无人能及,当下就精准捕捉到张小鱼满身的酸意。他悄悄挪到张启山身侧,压低声音,憋着笑意,小声打趣:

“佛爷你瞧瞧,小鱼这模样,脸都黑透了,简直快酸成一锅酸菜鱼了。”
张启山目光淡淡扫过前方三人的微妙氛围,神色从容不惊,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淡然自若:

“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字字通透:

“江湖情爱,缘来缘去,能追到媳妇,本就是各凭本事。旁人插手不得,也替不了。”
齐铁嘴闻言啧啧两声,越发觉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