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李砚秋是被冻醒的。
阁楼朝北的小窗关不严实,寒风像一群无孔不入的小兽,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她脸上。那冷意不是铺天盖地的凛冽,而是带着韧性的、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的凉,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皮肤。她蜷缩在薄薄的被褥里,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僵,索性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叠被子。
被子是旧的,布料磨得发亮,叠起来像一块硬邦邦的砖。李砚秋叠得很慢,指尖抚过被角时,突然想起母亲总说“被子要叠得方方正正,日子才能过得整整齐齐”。那时母亲的手也是粗糙的,却总能把洗得发白的被单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了一眼母亲的笑脸,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旧书里。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本诗集,封面已经褪色,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李砚秋把书放进衣柜最深处,那里有个小小的角落,是这个阁楼里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换衣服时,她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唯一一套还算整齐的衣服——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卫衣的袖口磨破了边,她用针线简单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串爬行的小蚂蚁。
走到楼梯口时,楼下传来李浩的嚷嚷声,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妈,我的游戏机呢?昨天还放客厅的!”
“你自己的东西不知道收好了?问我干什么?”张梅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像被触碰的刺猬,“让刘妈找找,别耽误我吃早饭。”
李砚秋的脚步顿了顿。楼梯上铺着的旧地毯早已失去弹性,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团湿棉花上。她能想象出楼下的场景:张梅大概正坐在那张铺着雪白绒毛垫的沙发上,指尖夹着刚剥好的橘子;李浩会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把抱枕扔得乱七八糟;李婉柔则对着梳妆镜,一遍遍地涂着口红。那是属于他们的热闹,与她无关。
可她总得下楼找口水喝。
李砚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客厅里的景象果然和她想象的差不多。张梅敷着一张绿色的面膜,只露出一双挑剔的眼睛,正盯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李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嘴里念念有词;李婉柔对着一面落地镜,正撅着嘴给嘴唇补色,镜子里映出她精致却空洞的脸。
“刘妈,早餐好了吗?我今天要去跟同学逛街,她们说新开的那家甜品店超赞。”李婉柔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声音甜得发腻。
“好了好了,小姐,马上就来。”刘妈端着一个银质餐盘从厨房出来,盘子里放着三明治和牛奶,香气飘得很远。她看到站在楼梯口的李砚秋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醒了?正好,快来吃早饭。”
她的声音不大,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让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张梅“嗤啦”一声揭下面膜,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只是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岁月的痕迹。她瞥了李砚秋一眼,语气像淬了冰:“醒了就去把婉柔和浩浩的房间打扫了,地板擦干净点,别留印子。婉柔的地毯是纯羊毛的,要用专用的清洁剂。”
李婉柔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李砚秋,像在欣赏一件廉价的旧货。她晃了晃手里的口红,那支口红的外壳闪着细碎的金光:“我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别乱动,尤其是那支斩男色,打碎了你卖肾都赔不起。”
李浩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角挂着嘲讽的笑:“私生女就是私生女,连个规矩都不懂。早上起来不知道问安吗?还是说,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根本没规矩可言?”
李砚秋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却压不住喉咙里那股翻涌的火气。她想起母亲说过“忍一时风平浪静”,可有些话像带刺的鞭子,抽在脸上,让人无法容忍。
“我不是来当佣人的。”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不是佣人?”张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得像玻璃摩擦,“难不成让你当大小姐?李砚秋,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你连李家的门都进不来!现在让你做点事怎么了?给你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
“我爸让我来住,没让我来干活。”李砚秋的目光直视着张梅,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张梅猛地站起来,丝绒旗袍的下摆扫过茶几,带倒了一个玻璃杯,“啪”的一声脆响,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她指着门口,声音尖利,“要么就去干活,要么就滚出去!”
“够了!”
李宏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块巨石投入争吵的漩涡。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大概是准备去公司,只是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了一眼张梅,语气里满是疲惫:“张梅,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张梅的眼圈瞬间红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宏远,你就这么心疼你的宝贝女儿?我和婉柔浩浩在你眼里算什么?这个家到底是谁做主?”
李宏远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不想在早上争吵。他看向李砚秋,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却没有一丝维护:“砚秋,你先回房间,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李砚秋看着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他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可他的眼神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阁楼走。
“站住!”张梅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刘妈,把她的早餐端上去!别让她下楼碍眼,影响我们家的心情!”
回到阁楼,李砚秋反手关上门,然后把自己摔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像一声无奈的叹息。她盯着天花板,那里有几处蛛网般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真可笑。她以为找到父亲就能有个家,却没想到只是从一个绝境跳进了另一个牢笼。以前的出租屋虽然小,却有母亲的体温和皂角香;现在的阁楼虽然在豪华别墅里,却比冰窖还要冷。
中午时分,阁楼的门被轻轻敲响。李砚秋以为是张梅又来刁难,没好气地应了声:“谁?”
“是我,刘妈。”门外传来温和的声音。
李砚秋起身开门,看到刘妈端着一个白瓷碗站在门口,碗里飘着热气,香气钻进鼻腔——是面条的味道。
“太太没让我给你做午饭,这是我自己给你下的。”刘妈把碗递过来,碗壁温热,“快趁热吃吧,里面卧了个荷包蛋。”
李砚秋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突然一暖。碗里的面条卧得整整齐齐,上面躺着一个荷包蛋,蛋黄的边缘微微焦脆,像一朵盛开的小太阳。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刘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我年轻时也常给我女儿做这个,她说吃了就有力气,什么困难都不怕。”
李砚秋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像融化的阳光,缓缓流出来,裹住了白色的面条。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时,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给她煮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那时母亲的手很巧,总能把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还会在碗边放一朵腌渍的小黄瓜花。
“谢谢刘妈。”她低声说,喉咙有些发紧。
刘妈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饼干:“这个你拿着,饿了可以垫垫肚子。别跟他们置气,不值得。”
李砚秋坐在床边,慢慢吃着面条。荷包蛋的蛋黄是流心的,咬一口,温热的蛋液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咸香。面条很劲道,显然是用心煮的。这碗简单的面条,比李家餐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更能暖透她的胃。
吃完面,李砚秋从床板下摸出那个改装过的旧手机。手机的外壳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金属底色,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却是她最珍贵的宝贝。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跳出几个加密邮件的提示。
其中一封来自暗网的中介,标题很简单:“高价任务,‘夜隼’接吗?”
李砚秋点开邮件,内容很短:“客户出五十万,需要黑进云城第一医院的数据库,调取一份五年前的旧病历,目标人物:林曼。”
五十万。
李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数字足够她在云城租个不错的房子,还能剩下一笔钱作为生活费。足够她离开李家,离开这个冰冷的牢笼。
她没有丝毫犹豫,回复了一个字:“接。”
然后她打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电脑是她用攒了半年的废品钱买的,外壳上贴满了各色的贴纸,遮住了上面的划痕。经过她的改装,这台电脑的性能不亚于专业设备,键盘被磨得发亮,每一个按键都记得她的指尖温度。
指尖落在键盘上的瞬间,李砚秋的眼神变了。如果说在李家她是尘埃里的杂草,那在代码的世界里,她是自由的风。她的手指翻飞如舞,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一行行指令像一把把钥匙,悄无声息地撬开医院数据库的防火墙。
母亲说她从小就对这些东西有天赋。三岁时能把收音机拆了再装回去,五岁时能修好邻居家的黑白电视,十岁时第一次接触电脑,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母亲总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让她轻易显露,怕引来祸端。可现在,她需要这双手,需要这份天赋,来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防火墙一层层被突破,像剥洋葱一样,露出里面的核心数据。就在李砚秋快要找到那份标着“林曼”名字的病历时,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窗口,上面跳动着一行刺眼的字:“检测到异常访问,正在追踪来源……”
李砚秋的眼神一凛。有高手!
对方的技术很顶尖,追踪的手法刁钻而精准,像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犬。李砚秋没有慌乱,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更快了,指尖几乎要在键盘上留下残影。她迅速设置了三层虚假IP,像布下一个迷宫,同时反向追踪对方的位置。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没有硝烟,没有呐喊,只有屏幕上飞速跳动的代码和不断刷新的防火墙。李砚秋的额头渗出细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键盘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找到了猎物的鹰,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好久没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了。
最终,她凭借一个极其刁钻的漏洞,像泥鳅一样从对方的追踪网里滑了出去,同时还在对方的系统里悄悄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标记,像埋下一颗种子。
“呼……”李砚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她嘴角扬起的笑意。
真有意思。
她迅速找到那份病历,下载,加密,发送给中介,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清理掉所有访问痕迹,关机。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有一笔五十万的巨款到账。
李砚秋看着那条短信,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可以走了,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傍晚时分,阁楼的门被敲响,是李宏远。
他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这个狭小的空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在那张旧木板床上坐下,床板发出“咯吱”的声响。
“砚秋,今天的事,对不起。”他的声音很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张阿姨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李砚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宏远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李家就这个情况,你多担待点。”
“爸,我想搬出去住。”李砚秋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宏远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语气变得坚决:“搬出去?你一个人住怎么行?外面不安全,你还在上学……”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李砚秋打断他,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我以前和我妈住的时候,比现在难多了,也过来了。”
“不行!”李宏远拒绝得很干脆,“你是我女儿,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边受苦。再等等,等我跟你张阿姨好好说说,她会接受你的。”
李砚秋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嘲讽:“爸,你自己都不信吧?”
李宏远的脸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在这里住可以,但我有条件。”李砚秋的语气很坚定,像在宣布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我不会干活,也不会看谁的脸色。如果你们做不到,那我只能走。”
李宏远看着女儿眼里的倔强,那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苏晚——那时苏晚也是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砚秋以为他不会同意,他才缓缓开口:“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别主动惹你张阿姨生气,行吗?”
李砚秋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李宏远走后,阁楼又恢复了安静。李砚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客厅的灯亮了又暗,像一场短暂的烟火。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张梅不会善罢甘休,李婉柔和李浩也不会放过她。
但她不怕了。
她有能力养活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她的指尖能敲出改变命运的代码,她的眼睛能看清人心的虚伪。就算身处尘埃,她也能长出最锋利的荆棘,谁要是敢伸手,就别怪她扎得对方鲜血淋漓。
夜深了,就在李砚秋准备睡觉时,那台已经关机的电脑突然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黑色的字,来自那个被她留下标记的IP:
“有趣。”
李砚秋挑了挑眉,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然后彻底关了电脑。
“滚。”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嘴角扬起的弧度。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离开李家,只是第一步。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