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是淬了冰的刀子,卷着碎雪掠过狭窄的巷口时,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李砚秋裸露的耳尖上。她跪在殡仪馆冰冷的水泥地上,指尖死死抠着地砖缝里凝结的白霜,指节泛白如寒冬枝头的残雪。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她喉咙发紧,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钝痛——那是比寒风更刺骨的,名为“永别”的凌迟。
玻璃棺里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那是母亲苏晚最珍爱的一件衣服,她说过,是年轻时李宏远送的第一件礼物,布料磨薄了也舍不得丢。此刻,苏晚的嘴角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着,仿佛只是累极了,在暖阳里眯了眯眼。可李砚秋知道,那双总是含笑望着她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三天前的画面在眼前炸开时,总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母亲佝偻着背,拖着半袋废品从巷口走出,货车的远光灯像两柄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暮色。她甚至没看清司机的脸,只记得母亲被撞飞时,蓝布衫在风中掀起的衣角,像一只折断翅膀的蝶。肇事车逃逸后,留下的只有满地散落的空瓶、一摊迅速凝固的暗红,和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砚秋,起来吧。”
身后传来的声音低沉得像压着雪的云,李砚秋的脊背猛地一僵。她认得这个声音,即使它只在母亲偶尔醉酒后的啜泣中出现过几次——那是李宏远,她生物学上的父亲,云城小有名气的地产商,一个活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陌生人。
三天前他突然出现,用一张轻飘飘的银行卡结清了母亲的丧葬费。那时他的眼神复杂得像结了冰的湖,有愧疚,有躲闪,唯独没有温度。此刻他就站在几步开外,黑色大衣的下摆沾着雪粒,昂贵的皮鞋碾过地上的碎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母亲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跟我回去。”
回去?回那个只在母亲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存在的地方吗?李砚秋终于缓缓回过头,睫毛上挂着的冰碴簌簌往下掉,落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瞳孔深处翻涌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回哪里?”
“李家。”李宏远的声音裹着风雪的寒意,“你是我的女儿,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李砚秋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咳出一口带着寒气的白雾。她想起母亲弥留之际,枯瘦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垂危的人。那时母亲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别认……那不是你的家……他们容不下你……”可现在,母亲不在了。她像被拔了根的野草,连拒绝的底气都被寒风卷走了。
黑色的轿车驶离破旧的老城区时,李砚秋把脸埋在母亲留下的旧围巾里。粗毛线的纹理磨着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母亲用了十几年的味道,是她和母亲挤在十平米出租屋里,就着昏黄的灯泡缝补衣服时的味道,是无数个冬夜里,母亲把她冻僵的手塞进怀里焐热时的味道。车窗外的霓虹次第掠过,流光溢彩的街景像一场虚假的梦,衬得围巾里的皂角香愈发稀薄,也愈发珍贵。
李家别墅的欧式雕花大门在车灯光晕里缓缓打开时,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嘴。李砚秋跟着李宏远走进玄关,脚下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映出她洗得褪色的牛仔裤和磨破边的帆布鞋,像一幅精致油画上溅落的墨点。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刺得她眼睛发酸,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宏远,这就是……”
一个穿着丝绒旗袍的女人从客厅走出来,珠翠环绕的发髻一丝不苟,猩红的唇膏勾勒出精致的唇线。是张梅,李宏远的原配。李砚秋在母亲藏起来的财经杂志上见过她的照片,那时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依偎在李宏远身边,配文是“模范夫妻,商界佳话”。此刻,张梅的目光像扫描仪,从她乱糟糟的头发扫到沾着雪渍的鞋尖,最后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的惊讶掩不住毫不掩饰的审视:“倒是和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话里的刺,李砚秋听得懂。像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孩子指着鼻子骂“野种”时,那种细密的、扎在心上的疼。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把翻涌的情绪都藏了进去。
“她叫砚秋,李砚秋。”李宏远脱下大衣递给佣人,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就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张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宏远,你没开玩笑吧?婉柔和浩浩还在家,让她住进来像什么样子?邻里知道了,要怎么看我们李家?”
“她是我女儿。”李宏远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女儿?”张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冷笑一声。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李砚秋面前,昂贵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李砚秋几欲后退。张梅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神里的鄙夷像淬了毒的针:“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也配进我们李家的门?苏晚当年费尽心机抢别人丈夫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闭嘴!”
李砚秋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水晶灯的光,却燃烧着一簇火——那是母亲用命护着的尊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底线。“不准你说我妈!”
张梅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惊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她扬起手,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灯光下闪着尖利的光:“反了你了!一个小野种,刚进门就敢对我大吼大叫?”
“够了!”李宏远抓住张梅的手腕,脸色铁青如霜,“张梅,别太过分!”
张梅甩开他的手,精致的妆容瞬间皲裂,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控诉:“我过分?李宏远,是你过分!你背着我在外边养女人,现在还把野种领回家,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婉柔浩浩吗?这些年我为你操持家务,为你应酬周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女孩探出头,卷曲的长发披在肩上,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她是李婉柔,比李砚秋小一岁,眉眼间像极了张梅,此刻正好奇地往下看:“爸,妈,怎么了?”
紧随其后的男孩抱着最新款的游戏机,蓬松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薯片渣。他是李浩,李家唯一的儿子,被宠得无法无天。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李砚秋,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妈,这就是爸在外面的私生女啊?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穿得跟乞丐似的。”
李砚秋站在原地,像被扔进了冰窖。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打量、鄙夷、排斥,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皮肤上。水晶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弥漫着敌意的空气里,反而让她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刘妈,带她去阁楼。”李宏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像是终于厌烦了这场闹剧。
被称为刘妈的佣人应了声,脚步匆匆地走过来,领着李砚秋往楼梯拐角的小门上走。那是通往阁楼的楼梯,狭窄陡峭,铺着的地毯早已磨得露出底色,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谁在暗处的叹息。
阁楼很小,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棂上结着一层薄冰。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打着旋。房间里除了一张旧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什么都没有。墙壁上的墙纸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泛黄的石灰,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以后你就住这儿吧,太太吩咐了,没事别下楼乱晃。”刘妈放下怀里抱着的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被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晚饭会有人送上来。”
说完,她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在李家,少说话,多做事,对谁都好。”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楼下隐约传来的争吵声。李砚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外面是李家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喷泉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修剪整齐的冬青丛上落满了雪,像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糖霜。那片璀璨的灯火与阁楼的阴暗潮湿形成两个世界,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母亲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站在大学图书馆前,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是母亲最宝贝的一张照片,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母亲的笔迹:“心有繁花,何惧尘埃。”
李砚秋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冰凉的指尖触到纸页的纹路,像触到了母亲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这里没有繁花,只有尘埃。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夜深了,阁楼的门被轻轻敲响时,李砚秋正蜷缩在床上,把母亲的围巾紧紧抱在怀里。她警惕地回过头,看到刘妈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白粥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刘妈脸上的表情。
“太太说,你刚回来,肠胃可能不习惯油腻的。”刘妈把托盘放在房间里唯一的小桌上,目光在李砚秋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这地方是冷了点,你要是冷,就多盖床被子。”
说完,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暖水袋,放在床边:“这个你先用着,是我自己灌的热水。”
门再次关上,李砚秋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那个散发着微弱温度的暖水袋,喉咙突然哽住了。原来在这片冰冷的屋檐下,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像寒冬里偶然落在掌心的阳光。
她走到桌边坐下,慢慢喝着粥。白粥很稀,没什么味道,却带着一种熨帖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驱散着身体里的寒气。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时,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白粥,说这样病好得快。
就在这时,她放在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鸣。李砚秋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暗网账号。
【“夜隼”,编号739的任务完成了吗?目标人物的医疗记录已上传,等待你的最终确认。】
李砚秋的眼神瞬间变了。如果说在李家她是尘埃里的杂草,任人践踏,那在暗网世界,“夜隼”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顶级黑客。这是她瞒着母亲,用与生俱来的天赋换来的生存筹码。从十三岁第一次黑进学校的成绩系统,为自己争取到奖学金开始,她就知道,这双手不仅能拿起针线,还能敲出改变命运的代码。
她迅速从床板下摸出一个改装过的旧手机。那手机的外壳早已磨损,屏幕上还有一道裂痕,却是她用攒了半年的废品钱买的二手货,经过无数次改装,性能不亚于任何专业设备。指尖在屏幕上翻飞如舞,一行行代码如流水般浮现,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光。
【确认接收。数据无误,任务完成。】
发送完信息,她熟练地删除所有记录,将手机藏回床板下的暗格里。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蓄势待发的鹰。
李家也好,张梅也罢,都别想轻易拿捏她。她李砚秋,就算身处尘埃,也是带着刺的荆棘。谁要是敢伸手,就别怪她扎得对方鲜血淋漓。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阁楼上,悄无声息。李砚秋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把母亲的照片紧紧压在胸口,听着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将是她在李家的第一天。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而活。像母亲说的那样,心有繁花,何惧尘埃。即使身处最深的黑暗里,也要憋着一股劲,长出最锋利的刺。
因为她是李砚秋,是苏晚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