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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拍卖槌下的家族魂

贪婪者的忧伤

拍卖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陈年油脂,沉重地压迫着埃德蒙·德·维尔拉克伯爵的每一次呼吸。他缩在角落天鹅绒椅的阴影里,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被遗忘的、蒙尘的雕像。水晶吊灯投下的辉煌光晕,只在他花白的鬓角和考究却明显陈旧的礼服肩上,留下几道冰冷而刺目的反光。前方,那些精心修饰的头颅攒动着,兴奋的私语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拍打着拍卖官脚下那张光亮得能映出贪婪倒影的橡木台。

“下一件,诸位!”拍卖官雷诺兹的声音像涂了蜜的刀刃,轻易割开空气,“来自维尔拉克家族珍藏——一幅十七世纪佛兰德斯画派大师的小幅风景习作!起拍价,五千法郎!”

埃德蒙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抽搐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脆弱的皮肤。那幅画。他仿佛又看见那抹熟悉的、忧郁的铅灰色天空下,几株在北海寒风中扭曲挣扎的老橡树,曾悬挂在父亲书房壁炉的上方,沉默地陪伴过无数个阴冷的午后。画布上那些斑驳的油彩颗粒,似乎此刻还在他眼底灼烧。

竞价牌在光线下翻飞,如同饥饿的海鸟扑向浪尖的鱼。数字被雷诺兹清晰而富有节奏地报出,每一次加价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埃德蒙早已麻木的神经深处。他微微垂着头,目光却固执地、几乎带着自虐般的专注,死死盯着自己膝上那份印制精美的拍品目录。那份沉重的名单,一页页翻过,如同被剥落的鳞片,每一片都曾覆盖着维尔拉克家族昔日的荣光与记忆。他枯瘦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铅字,指尖冰凉,感受不到一丝纸张的纹理。

“……成交!一万两千法郎!恭喜您,夫人!”雷诺兹的小木槌敲下,声音清脆得残忍。埃德蒙闭上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是空气,而是粗粝的沙石。

拍卖仍在继续。精美的瓷器、镶嵌宝石的首饰盒、带着岁月印痕的银餐具……一件件曾属于维尔拉克城堡各个角落的旧物,在拍卖官华丽的辞藻和竞价者灼热的目光中,被贴上新的价码,流转向陌生的厅堂。埃德蒙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湍急河流的顽石,只能任由冰冷的、名为“失去”的潮水一遍遍冲刷,带走他赖以立足的最后一点泥土。他口袋深处,几张薄薄的、崭新的钞票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攥得汗湿而卷曲。那是他仅存的、卑微的指望——拍卖结束后,扣除佣金,那张清单末尾处那个可怜数字的剩余部分。

就在神经被这钝刀割肉般的折磨拖拽到近乎断裂的边缘时,拍卖厅里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骤然被一种奇异的、屏息般的寂静所取代。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埃德蒙的心脏,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猛地一缩,随即彻底停滞。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成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从四肢百骸疯狂倒灌回冰冷僵硬的胸腔,撞击着空荡荡的肋骨。

雷诺兹的声音穿透了寂静,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在扩音器的加持下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怀着无比的敬意,向各位隆重介绍本次拍卖真正的灵魂——维尔拉克家族纹章!”

聚光灯骤然汇聚,在拍卖台中央投下一个炽白的光圈,如同审判的圣光。

光圈中心,一块厚重的、边缘已磨蚀得圆润的青铜徽章静静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岁月的侵蚀在它表面刻下深深浅浅的沟壑,如同老人额头的皱纹。一只展翅欲击的猎鹰,线条依旧带着远古的凌厉,双爪死死扣住一圈缠绕的荆棘。曾经璀璨的金箔几乎剥落殆尽,只在荆棘的尖刺和猎鹰锐利的眼眸深处,残留着几星黯淡、倔强的微光,在强光下微弱地挣扎着。猎鹰下方,一行古老的拉丁文箴言:“Nec frangor nec flector”——宁碎不屈。

埃德蒙的呼吸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离,视野里只剩下那枚徽章,它在强光下无声地旋转、放大,每一个磨损的细节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灵魂最深处。无数个瞬间轰然回响:父亲冰冷的手指最后一次抚摸它凸起的纹路;自己站在家族墓园斑驳的石碑前,指尖划过铭文下那个相同的猎鹰印记;更久远的,仿佛来自血脉源头的低语,诉说着在血与火中捍卫它的誓言……那些声音叠加、轰鸣,最终化为一片尖锐的、令人疯狂的耳鸣。

“这件无价之宝,”雷诺兹的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戏剧性停顿,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那片阴影,“由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绅士,怀着对艺术与历史的无比热忱,慷慨地委托本行进行拍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完美无缺的职业微笑,那笑容在埃德蒙眼中,却如同恶魔的嘲弄。

“起拍价——”雷诺兹的声音刻意拖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十万法郎!”

短暂的死寂后,拍卖厅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锅,轰然炸开!惊叹、贪婪的吸气声、竞价牌迫不及待举起时刮擦空气的锐响瞬间爆发。

“十一万!”

“十五万!”

数字疯狂地向上跳跃,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狂热。埃德蒙的视野开始模糊、旋转。那些扭曲的面孔,高举的手臂,刺耳的叫价声,都化作了地狱熔炉里翻腾的火焰和尖叫的鬼影。它们狞笑着,扑向展台中央那点微弱、即将熄灭的家族星火,要把它彻底吞噬、消化。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涌上喉咙。是血?还是灵魂被撕扯时发出的绝望气味?他分不清。他只知道,那片深蓝天鹅绒上静静躺着的,不是冰冷的金属,是他埃德蒙·德·维尔拉克被剜出的、还在微弱搏动的心脏!是维尔拉克这个姓氏最后一口维系着尊严的气息!

“二十万!来自后排的先生!”雷诺兹的声音亢奋得发颤。

就在这声报价落下的瞬间,就在那拍卖槌似乎即将顺应着最高价码而抬起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枯瘦、苍白、布满细微褐斑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固执地,从拍卖厅最幽暗的角落,从那片被遗忘的阴影里,缓慢而决绝地举了起来。

那支小小的、红色的竞价牌,在辉煌的灯光下,像一面染血的旗帜,更像一道突兀的、撕裂了整个喧嚣世界的伤口。

时间凝固了。

所有亢奋的喊价声戛然而止。仿佛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那支举起的竞价牌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拍卖厅。上百道目光,带着惊愕、难以置信、探究,如同实质的针芒,齐刷刷地刺向那个角落,聚焦在那个枯槁、挺直、仿佛正承受着万钧重压的身影上。空气被抽干了,只剩下心脏在无数胸腔里疯狂擂动的沉重回响。

雷诺兹脸上的职业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商人特有的精明计算所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干涩:“呃…这位…角落里的绅士?您的出价是?”

埃德蒙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火烧火燎,如同吞咽了滚烫的炭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用尽全力,将那支红色的竞价牌,更高地、更坚定地举了一下。手腕的骨节在皮肤下凸起,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苍老的皮囊。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嘶喊都更具千钧之力。

雷诺兹迅速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猎物入彀般的满意。他微微颔首,声音重新变得圆滑而富有煽动力:“很好!角落里的绅士,出价二十万零五千法郎!一次!”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还有更高的出价吗?为了这份承载着数个世纪荣耀与历史的无上徽记!”

拍卖厅里一片诡异的沉默。先前那些狂热竞逐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困惑和一种被冒犯般的茫然。无人应答。只有水晶吊灯的光芒在沉默中无声流动。

“二十万零五千法郎,两次!”雷诺兹的声音拔高,带着最后的催促。

依旧无人举牌。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角落那个举牌的身影上,像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的、不可理解的怪物。

埃德蒙伯爵挺直了他那早已被岁月压弯的脊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道目光的冰冷重量,如同无数冰锥刺入骨髓。他听到了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冲刷的声音,听到了牙齿在口腔深处因无法抑制的颤抖而互相叩击的细碎声响。他的灵魂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濒临崩溃的边缘。然而,他的手臂却像一根插进岩石的铁钎,纹丝不动地高举着那块小小的红色牌子。

“二十万零五千法郎……”雷诺兹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前的仪式感。他手中的小木槌高高扬起,那光滑的硬木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如同行刑者高举的斧刃。

“……第三次!”

“咚!”

槌声落下。

那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异常清晰、干脆,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它穿透了拍卖厅凝滞的空气,像一根烧红的钢钉,狠狠凿进了埃德蒙·德·维尔拉克的颅骨深处。

就在那声脆响迸发的瞬间,埃德蒙伯爵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如同最古老橡木被拦腰折断般的——碎裂声。

世界陡然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噪音。他高举的手臂,在槌声的余韵中,终于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颓然垂落。沉重的竞价牌“啪嗒”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那微弱的声响,却如同惊雷在他耳畔炸开。

“成交!”

雷诺兹洪亮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完成一桩大买卖的满足与职业性的亢奋。那两个字,如同滚烫的烙印,狠狠烫在埃德蒙伯爵已然碎裂的灵魂残骸之上。

角落的阴影里,老伯爵依旧笔直地坐着,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那槌声落定、“成交”二字响彻大厅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部彻底崩塌了,化为齑粉,无声无息地散落在脚下这片浸染了无数交易与欲望的红丝绒地毯上。

拍卖厅的喧嚣重新泛起,如同潮水涌回。人们开始走动、低语,目光偶尔扫过角落,带着残留的惊异或漠然。聚光灯早已移开,维尔拉克的徽章被小心翼翼地收走,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只留下一圈微凹的痕迹,很快也将被下一件拍品覆盖。

埃德蒙伯爵枯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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