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钟声敲第十二下时，暴雨正撕虐着教堂的玫瑰花窗。玛利亚修女费力地关紧吱呀作响的门，却瞥见门外蜷缩于冰冷石阶上的黑影。雨鞭狂抽着那团不成形的轮廓，仿佛天地间最卑贱的弃物。
她迟疑片刻，终于艰难地弯下腰，将人拖入教堂避雨之地。微弱烛光下，那人浑身泥泞，呼吸微弱如残烛，粗砺布片下露出的皮肤上，竟横亘着几道狰狞伤口，如同被命运狠狠撕开的裂痕。
“主啊……”玛利亚低呼一声，强抑住惊惧，转身取来清水和布。她跪在那人身旁，烛火轻颤着映亮她眉间虔诚的皱痕。水盆中，浑浊的泥水与血色渐渐晕开，她咬紧牙关，用布轻柔地擦拭着那冰冷身躯上每一处泥泞与血污。当抹净他胸口时，一道狭长而深陷的伤口赫然显露，边缘整齐得诡异，绝非跌打所致。玛利亚的手猛地一顿，盆中水纹惊惶地晃动起来——那分明是利器刻下的冷酷印记。
她内心猛烈挣扎起来，教规如铁链般捆缚着她：“不可引狼入室……”然而，目光触及那张灰败如纸的脸庞，她又忆起神父谆谆教导：“迷途羔羊，亦在主之牧场。”善念终如烛火穿透犹豫阴霾。她小心地为那人裹好伤处，又细细喂下温水，整夜守护在侧，低声诵念祷文，仿佛用经文构筑一道抵御未知黑暗的堤坝。
天光微亮时，那人呻吟着苏醒过来。看清周遭环境后，他眼中骤然浮起冰刃般的警惕，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某处。玛利亚看得分明，却只是平静地将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温和得如同安抚受惊的鸟儿：“你醒了，身体还好么？”
那人没有接杯，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简陋的教堂，最终落在玛利亚脸上，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不该救我。”他缓缓坐起，破旧衣物下竟透出某种紧绷的力量感，像一柄藏在布鞘里的利刃，“我是为追捕叛徒而来的特工。昨夜……是任务失败。”
教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直视玛利亚，眼神复杂难辨：“你救了我，就等于妨碍了使命。”
玛利亚握着水杯的手纹丝未动，眼中澄澈如初，仿佛未被这冷酷的自白沾染半分尘埃：“昨夜，我只看到一个被暴雨击倒、被伤痛折磨的人，躺在主的屋檐下。”她声音轻柔却如磐石，“我听从了主的声音，祂说‘施予’。”
特工的目光如同被这柔和却不可撼动的力量钉住了，长久地凝视着眼前苍老而平静的面容。他缓缓抬起手，从腰间抽出一把乌沉的手枪，冰冷金属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玛利亚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发冷，却依然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然而，那只握枪的手并未抬起，反而在空中凝滞片刻。终于，他手臂一松，那件沉甸甸的凶器竟被轻轻搁在了布满烛泪的圣坛边缘。枪身漆黑，躺在圣洁的烛光与经书旁，像一个突兀而危险的休止符。他沉默着，最后深深看了玛利亚一眼，那目光幽邃如古井，再无言语，转身推开沉重的木门，蹒跚的身影融入门外渐明的晨光之中。
玛利亚独自立在寂静里，望着圣坛上那把格格不入的枪。冰冷的金属静卧于烛光、经文与圣像的注视之下，仿佛一句悬而未决的诘问——当恶行曾包裹着垂死的身躯匍匐在善的门槛，当冰冷的凶器最终搁置于烛光与经文之间，善行究竟融化了什么？那弃置于圣坛的凶器，是恶的缴械，还是另一场风暴将至的沉默伏笔？
烛火无声跳跃，映照着她眼里的悲悯与困惑，仿佛答案本身也如这摇曳的光，在明暗交织的边界，久久徘徊，难以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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