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从天穹的墨色幕布上狠狠扎下来,带着一股要将人间彻底泡烂、冲垮的蛮横。雨水灌进我劣质雨衣的领口,激得我猛地一缩脖子,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脊椎一路啃噬下去。身下这辆破旧电驴,早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沉重的车身像一具灌了铅的尸体,在湿滑的路面上每一次挪动都耗尽我全身的力气。前轮碾过一片浑浊的水洼,泥浆毫不客气地溅满了我的裤腿,留下丑陋的斑驳印记。
终于,那片灯火通明、犹如地上星辰的别墅区出现在视野尽头。雕花的巨大铁门紧闭,隔绝着两个世界。门卫岗亭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像一块诱人的蜜糖,却只让我感到更加刺骨的寒冷。
“喂!送外卖的!”岗亭的窗户“唰”地拉开,一个裹在厚实制服里的保安探出头来,脸被亭内的暖气烘得泛红,眼神却像淬了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在我和我的“坐骑”上刮了一遍,“绕后门去!懂不懂规矩?别在这儿堵着,脏了贵人的眼!”
他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冷雨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湿冷的重量砸在我脸上。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不耐烦地朝旁边那条更加狭窄、幽暗的小路挥了挥,动作里满是轻蔑,仿佛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那手势,连同他那张被暖气熏红的脸,瞬间在我冰冷的视野里定格、放大,灼痛了我的眼睛。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猛地一震,紧接着,一声清晰到刺耳的“叮咚”短信提示音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心,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冷刺骨的泥沼。
我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艰难地掏出那台廉价的手机。屏幕被雨水糊住,我粗暴地用袖子抹了一把,水渍晕开,却清晰地映出一条来自平台的冰冷信息:【订单超时送达,客户差评。扣除信誉分及三日预期收入,请引以为戒。】
三日收入……没了。
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后脑,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盖过了滂沱的雨声。眼前那片奢华别墅区辉煌的灯火,门卫那张油光泛红的脸,瞬间扭曲、旋转,化为一片狰狞刺目的光斑。身体里某个支撑点“咔嚓”一声断裂了,脚下的泥水似乎突然有了吸力,要把我整个人拽进地底。我死死攥住车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仿佛捏着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自己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喉咙深处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烧灼着,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刀子。一股狂暴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撞得骨骼都在隐隐作痛。可最终,我只是更用力地低下头,让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推着那辆沉重的“尸体”,一步一步,拖泥带水地拐向那条被保安指定的、更暗更窄的小路。车轮碾过湿滑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粘稠的吱呀声,仿佛是我骨头在呻吟。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吱呀作响的出租屋铁门时,一股比外面雨夜更冷的死寂扑面而来。灯没开,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小雅?”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在空荡的屋子里激起一点微弱的回音,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没人回应。
心脏猛地一缩,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我摸索着按亮墙壁上的开关,昏黄的光线挣扎着亮起,瞬间刺得我眯起了眼。眼前的情景,让我的呼吸彻底停滞。
空了。
那张我们曾挤在一起吃饭、她总抱怨太小的折叠桌,上面空空如也。墙角那个属于她的、印着卡通猫咪图案的简易布衣柜,消失了。桌上她常用的那个粉色马克杯,连同杯底残留的、早已干涸的咖啡渍,一起不见了踪影。房间里属于她的所有痕迹,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抹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我那些灰扑扑的旧物,像垃圾一样堆在角落,更显出这方寸之地的破败和狼藉。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她惯用的、甜腻的果香洗发水味,此刻却像毒药一样钻进鼻孔。
目光最终落在桌面中央唯一留下的东西上——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是她熟悉的、带着点潦草却依然娟秀的字迹:
“李志,我走了。不是一时冲动,是攒够了失望。别找我。你连只猫都养不起,更别说……以后了。”
“你连只猫都养不起……”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的视网膜,深深刻进脑子里。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我死死咽了下去,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我扶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抑制不住地往下滑,像一滩烂泥,最终瘫坐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背心紧贴着粗糙的墙面,寒意透骨。脑袋无力地抵着膝盖,视线模糊地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早已被泥水浸透、看不出颜色的廉价球鞋。巨大的空洞感在胸腔里蔓延,比刚才在雨里被扣钱时更甚,那是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的寒冷和绝望。小雅的气息,那点残存的果香,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嘲弄,无声地宣告着我的彻底失败。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僵硬。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就在这时,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张纸片吸引了我的目光。白色的,很刺眼。
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尖锐的预感攫住了我。我几乎是爬过去,颤抖着抽出那张纸。
是打印的,格式冰冷而正式。
【催缴及清退通知】
李志先生:
截止今日,您已拖欠房租及水电费共计三个月。多次催缴无果。现正式通知,限您于明日(2025年7月20日)下午18:00前,缴清所有欠款并搬离本房屋。逾期未搬,屋内物品将视为废弃物处理,并保留进一步追偿及诉讼权利。
房东:王建国
最后通牒。明天。
那张薄薄的纸在我指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窸窣的悲鸣。明天……明天之后,我该去哪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瞬间被另一种更加狂暴的情绪填满——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走投无路的狂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喘,我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面那面斑驳脱落的墙壁!纸团撞在墙上,无力地弹开,滚落在墙角,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我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不行,不能待在这里,这四面墙快要压垮我,快要让我窒息爆炸!必须出去,哪怕外面是冰冷的暴雨!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我像一具被愤怒和绝望驱动的行尸走肉,一头撞进门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幕里。雨水立刻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冰冷刺骨,反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任由泥水灌进鞋里,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不知不觉,竟又绕回了城中村深处那条熟悉的、散发着恶臭的小巷。巷子尽头,那堆在雨水中浸泡得更加肿胀、腐败的垃圾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那堆秽物的边缘,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闯入了我模糊的视线。
是它。
那只总在我心情最低落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用瘦骨嶙峋的身体蹭我裤腿,发出微弱喵呜声的流浪白猫。此刻它小小的身躯蜷缩在一个被雨水打湿的破纸箱一角,湿透的白色毛发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瘦弱不堪。它似乎想在这里寻找一点点可怜的遮蔽,躲避这无情的暴雨。
我停住了脚步。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混乱的巨响。血液似乎全都涌上了头顶,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视线死死钉在那团瑟瑟发抖的白色上。
“你连只猫都养不起……”
保安轻蔑的手势,差评短信冰冷的文字,小雅绝情的字迹,房东那张催命符般的通知……所有被强行压下的屈辱、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积蓄到顶点的火山熔岩,被这只弱小、肮脏、只能蜷缩在垃圾堆里避雨的畜生彻底点燃!
一股无法形容的蛮力瞬间攫住了我。目光凶狠地扫过地面,一块断裂的半截红砖躺在泥水里,棱角分明,沾满污秽。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我猛地弯下腰,一把将它捞起!粗糙、冰冷、沉重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带着雨水的湿滑和泥土的腥气。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巷子里的雨声,泥水在脚下飞溅。白猫似乎感觉到了迫近的危险,它猛地抬起头,那双在昏暗中如同奇异琉璃般的眼睛——一只湛蓝如冰冷的深海,一只琥珀黄似凝固的油脂——瞬间对上了我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视线。
在那双清澈得近乎妖异的异色瞳孔里,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头发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狼狈地垂下;脸上肌肉扭曲痉挛,嘴角不自然地向下咧开,形成一个丑陋而狰狞的弧度;双眼圆睁,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里面翻涌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纯粹的毁灭欲。那不像人的脸,更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这倒影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我狂乱的大脑!我发出一声自己都辨不清是怒吼还是呜咽的怪叫,高高举起了那块冰冷的红砖!
“喵——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猫叫,尖锐地撕裂了雨幕,带着动物濒死前最原始的恐惧。它想逃,湿透的身体却笨拙地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滑。
没有一丝犹豫。手臂带着积压了半生的屈辱和暴戾,裹挟着风声和雨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沉闷得如同重物砸在湿透的麻袋上。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甚至盖过了哗哗的雨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猛地溅射开来。几点黏腻的猩红,星星点点地溅落在我裸露的小臂上,触感温热,却像滚烫的油滴,烫得我灵魂都在抽搐。那块沉重肮脏的砖头,脱手掉进泥泞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世界骤然失声。滂沱的雨声、远处模糊的车声、城中村居民隐约的电视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在疯狂擂鼓,咚咚咚,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胸膛跳出来。一股强烈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胃底凶猛地顶上来,我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我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它们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寒风中的枯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深入骨髓的战栗。手臂上溅到的几点猩红,在昏黄的路灯和惨白的雨幕下,显得格外刺眼,像几朵骤然绽放的、丑陋邪恶的花。
视线艰难地、不受控制地移向泥水里的那一小团白色。
它没有死。
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泥浆和污水中剧烈地、痛苦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扭曲的四肢,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断断续续的微弱呜咽。那声音不再是凄厉的尖叫,而是破碎的、濒死的呻吟,像破旧风箱最后的喘息。白色的毛发被泥浆、雨水和自己的血污彻底浸染,糊成一团肮脏的暗红。只有那双琉璃般的异色眼睛,一只蓝,一只黄,依然在微弱地、执拗地睁着,瞳孔涣散,却仿佛穿透了雨幕,死死地、空洞地映着我扭曲的身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而强烈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猛地窜过我的脊椎,瞬间席卷了全身。不是恐惧,不是悔恨,甚至不是方才那灭顶的恶心。
是一种……奇异的舒畅。
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那些日夜啃噬着我的焦虑、屈辱、绝望和无处宣泄的暴怒,仿佛在这一刻,随着那一下又一下沉重的击打,随着那骨头碎裂的脆响,随着这弱小生命垂死的痛苦抽搐……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一种扭曲的、带着毁灭快感的松弛感,竟然奇异地从四肢百骸里弥漫开来,短暂地淹没了之前的窒息感。像一块压在心口太久太久的巨石,终于被暴力地推开了一条缝隙,虽然涌出的不是清新的空气,而是浓稠的血腥。
这感觉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陌生和……沉迷。
巷口远处,不知哪家哪户的窗子里,隐约飘来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毫无波澜的播报声,与眼前泥泞中微弱抽搐的残破生命,形成了荒诞而残忍的对比。
我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泥塑,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我的头发、脸颊、脖颈肆意流淌,冰冷刺骨。手臂上那几点温热的猩红,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晕开、变淡,化为一缕缕淡红色的污迹,蜿蜒着流进肮脏的泥水里。
巷子深处,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如同游丝般固执地飘荡着,缠绕着冰冷的雨丝,钻进我的耳朵。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我刚刚获得片刻松弛的神经上。那点扭曲的“舒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更庞大、更粘稠的虚无和冰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比刚才推着没电的电驴、看着差评短信、面对空荡的出租屋和驱逐令时,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