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两天的等待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细线。林栋哲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醒。昨夜混乱的思绪和那个冲动的决定，在阳光下显得如此不真实。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瞬间清醒过来。书桌上的字典和手帕还在原处，纸条上“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见”的字迹清晰可见，证明那并非梦境。

后天。

也就是明天。

他要在明天告诉苏晚清自己的心意。

这个认知让林栋哲的胃部一阵紧缩，像是有人在那里打了个死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换衣服。

堂屋里，宋莹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稀饭和咸菜，简单却温暖。林武峰坐在桌边看报纸，听到儿子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难得地主动问道，声音平静。

林栋哲的手一抖，差点打翻粥碗。“没、没什么。”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可能……去趟图书馆。”

这个回答让宋莹和林武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都没有多说什么。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父亲翻报纸的沙沙声。

林栋哲低头扒着稀饭，味同嚼蜡。他不敢抬头，生怕父母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那块手帕还藏在书包里，纸条还在字典中，这些小小的秘密让他既紧张又莫名兴奋。

“我去洗碗。”他匆匆吃完，主动收拾碗筷，逃也似地钻进厨房。

水流冲刷着碗碟，带走残留的米粒和咸菜。林栋哲机械地洗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明天的图书馆。他要说什么？怎么说？苏晚清会怎么回应？无数可能性在脑海中盘旋，每一个都让他心跳加速。

“栋哲。”宋莹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他差点摔了碗。

“妈！你……你怎么不出声？”林栋哲结结巴巴地抱怨，手忙脚乱地接住滑落的盘子。

宋莹没有回答，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碗，熟练地擦干。“今天天气好，”她突然说道，“我把你床单被套洗了。”

“哦……好。”林栋哲茫然地点头，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抽屉里的东西，”宋莹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都放在衣柜最上面的盒子里了。”

林栋哲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抽屉里的东西？母亲翻了他的抽屉？看到了手帕和纸条？知道了他的秘密？

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他的脸瞬间烧得通红，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你……你怎么能……”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宋莹放下碗，直视儿子的眼睛。“锁坏了。”她简短地解释，“我放衣服时不小心碰开了。”

这个解释并不能平息林栋哲的怒火。他的秘密，他最私人的情感，就这样被母亲轻易窥探？他想怒吼，想摔东西，想像以前一样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难堪。但当他看到母亲平静的眼神时，那股怒火奇迹般地消退了。

宋莹的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我没看。”她轻声补充道，“只是把它们收好。”

林栋哲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应该相信母亲吗？即使她没看，也知道那些东西不属于他，知道它们背后藏着秘密。

“妈……”他的声音哽住了。

宋莹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儿子歪斜的衣领。“去换件衣服吧。”她转移了话题，“领子都皱了。”

这个小小的、充满母性的动作，让林栋哲的眼眶突然发热。他低下头，不让母亲看到自己的失态。

“嗯。”他低声应道，逃也似地离开了厨房。

回到房间，林栋哲立刻冲向衣柜。最上面确实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纸盒，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打开——

手帕和字典安然躺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棵大树下，羞涩地牵着手。男子高大挺拔，女子娇小秀气，眉眼间能看出宋莹的影子。

林栋哲怔住了。这是……外公外婆？母亲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放在这里？

他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一行已经褪色的字迹映入眼帘：“1965年春，与阿莹于柳树下。此生不渝。”

“此生不渝”四个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林栋哲心上。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外公外婆的爱情故事，但这一张照片，一行字，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母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什么吗？是在告诉他，爱情不必羞耻，真心值得勇敢？

林栋哲小心地将照片放回盒子，然后取出字典和手帕。字典里的纸条还在，手帕上的蓝色小花依旧安静绽放。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这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窗外，苏家的窗户打开了，浅色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没有钢琴声，没有读书的身影，只有一片宁静的晨光。

林栋哲深吸一口气，将字典和手帕重新藏好，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镜中的少年眼神闪烁，既期待又恐惧，像站在悬崖边准备第一次飞翔的雏鸟。

一整天，林栋哲都心不在焉。他试图做作业，但眼前的字母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他尝试听收音机，却连主持人说了什么都听不进去。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得令人窒息。

午饭时，宋莹做了红烧肉，香气扑鼻。但林栋哲只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明天……”他突然开口，又猛地停住。

“嗯？”宋莹抬头看他。

“没什么。”林栋哲摇摇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林武峰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深邃。“图书馆的书，”他突然说道，“记得按时还。”

林栋哲差点被饭呛到。父亲怎么知道他借了书？是母亲告诉他的吗？他们到底对他的秘密知道多少？

“嗯。”他最终只是这样简单地回应，低头继续吃饭。

午饭后，林栋哲回到房间，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向那个约定的时刻。

他拿出字典，再次检查那张纸条。“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见。”字迹笨拙却坚定。他真的要在明天把这交给苏晚清吗？真的要亲口说出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吗？

恐惧和期待像两股交织的电流，在他体内流窜。他想起苏晚清在图书馆讲解天文仪器时闪闪发光的眼睛，想起她递给他手帕时微微泛红的耳尖，想起她说“后天见”时那个浅浅的微笑……

这一切都值得冒险吗？

傍晚时分，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喧闹声。林栋哲走到窗前，看到几个小孩在跳皮筋，笑声清脆如银铃。苏家的窗户依然安静，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在家吗？

在做什么？

是否也像他一样，数着时间等待明天的到来？

这个念头让林栋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时间的存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清晰，如此漫长。

晚饭后，林武峰难得地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宋莹在织毛衣，针线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林栋哲坐在一旁，假装看书，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栋哲。”林武峰突然关掉收音机，声音低沉，“明天我要去厂里加班，你妈去外婆家。晚饭你自己解决。”

林栋哲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父母。这简直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给他留出单独行动的空间。他们知道什么？猜到了什么？

“哦……好。”他干巴巴地回应，不敢多问。

宋莹手中的针线没有停，但嘴角微微上扬。“衣柜里的盒子，”她若无其事地说，“你想用随时可以拿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栋哲紧锁的心门。他看向母亲，在她平静的眼神中读懂了无声的支持。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这个家，会是他永远的港湾。

“谢谢。”他低声说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宋莹听到了，因为她手中的针线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编织。

夜深了，林栋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明天这个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了。无论苏晚清接受还是拒绝，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将永远改变。

这个念头既令人恐惧，又莫名地令人期待。林栋哲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那些藏在字典里的纸条，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意，那些日复一日的犹豫和挣扎……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答案。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还在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旋律飘荡在夜空中，若有似无。

林栋哲闭上眼睛，任由睡意慢慢袭来。在梦与醒的交界处，他仿佛又看到了苏晚清站在图书馆的阳光里，对他微笑，说：“后天见。”

明天就是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