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手帕与字典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巷子的青石板路，林栋哲站在家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手帕。棉布柔软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苏晚清的皂角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堂屋里，宋莹正在收拾晚饭的碗筷，听到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吃饭了吗？”

“吃了。”林栋哲含糊地回答，手指在裤兜里收紧，生怕母亲发现那块不属于他的手帕。

宋莹点点头，没有多问。“锅里有热水，要洗澡自己烧。”她简短地交代完，继续低头擦桌子。

林栋哲如蒙大赦，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才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掏出手帕。素白的棉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洁净，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色勿忘我，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手工绣制的。

他将手帕摊平在书桌上，盯着那朵蓝色的小花出神。苏晚清绣的吗？还是她母亲绣的？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手帕？又为什么愿意借给他这个满身汗臭的男生？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每一个都让他的心跳加速。手指轻轻抚过那朵小花，仿佛能透过针线感受到绣制者的心意。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苏家隐约的钢琴声，悠扬而舒缓，像夜色中的一缕清风。林栋哲走到窗前，透过玻璃望向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他能想象苏晚清坐在钢琴前的样子——背脊挺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舞动，神情专注而平静。

这个画面让他胸口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又带着一丝酸涩的刺痛。他们明明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她是那个成绩优异、多才多艺的苏晚清，而他只是平庸无奇的林栋哲。

钢琴声戛然而止，对面的窗帘被完全拉上，切断了林栋哲的视线。他失落地回到书桌前，再次看向那块手帕。这么干净精致的东西，被他用过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主人手中吗？即使洗得再干净，也总会留下痕迹吧？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烦躁。他猛地拉开抽屉，想把手帕胡乱塞进去，却在动作的瞬间瞥见了那本厚重的字典——那本夹着苏晚清纸条的字典。

字典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微光。林栋哲的手顿在半空，心跳突然加速。他放下手帕，转而拿起字典，小心翼翼地翻开。

纸条还在那里，安然无恙地夹在“M”开头的词条之间。“井水冰过，甜。”五个清秀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辨，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的秘密。

林栋哲的指尖轻轻触碰纸条的边缘，不敢太用力，生怕弄皱这脆弱的纸片。这张纸条和那块手帕，都是苏晚清给他的“证据”，证明那些短暂的、美好的交汇并非幻觉。

可然后呢？

他该怎么做？

继续收藏这些小小的信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是……

钢琴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林栋哲的思绪。这次的曲子比刚才更加激昂，音符像雨点般密集落下，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爆发。林栋哲不懂音乐，但他能感受到琴声中的情绪——挣扎，犹豫，最终归于坚定的决意。

这琴声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内心的混乱与渴望。他猛地合上字典，将手帕和纸条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些不请自来的悸动，锁住那个越来越难以忽视的事实——

他喜欢苏晚清。

不是作为邻居，不是作为同学，而是作为一个男孩喜欢一个女孩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林栋哲呆立在书桌前，心跳如雷，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河边的那块西瓜？暴雨中的那把伞？还是今天图书馆里她讲解天文仪器时闪闪发光的眼睛？

他不知道。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时，那个安静的女孩已经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钢琴声再次停止，夜色重归寂静。林栋哲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清醒。他盯着上锁的抽屉，那里藏着他的秘密，也藏着他的犹豫。

要告诉她吗？

冒着被拒绝的风险，打破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还是继续保持距离，做一个安全的旁观者？

这个问题像一把双刃剑，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带来疼痛。林栋哲不是个勇敢的人，他习惯了用愤怒和冷漠来掩饰自己的脆弱。但今天，在图书馆的阳光里，他第一次尝到了敞开心扉的甜蜜。

抽屉里的手帕和纸条沉默着，不会给他答案。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方小小的银白。林栋哲盯着那片月光，突然想起苏晚清说过的话：“星星看起来那么近，实际上却相隔光年。”

他和苏晚清之间，是否也隔着这样的距离？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发紧。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对面的窗户已经熄灯，融入夜色之中。只有月光静静地照在两栋房子之间的巷子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隔开了两个世界。

林栋哲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抽屉，取出手帕和字典。手指轻轻抚过那朵蓝色的小花和那张写着五个字的纸条，然后将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

月光和台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照亮了这两件小小的信物。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等待被拼合的拼图碎片，又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星星。

林栋哲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小心翼翼地写下：“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见。”字迹笨拙，却无比坚定。

写完，他将纸条重新夹回字典，然后将手帕仔细地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后天，他会把手帕洗干净还给她，也会亲口告诉她……告诉她自己真正的心意。

这个决定让他既恐惧又期待，像站在悬崖边，既怕跌落，又向往飞翔。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但在林栋哲心里，有一盏小小的灯已经点亮，微弱却坚定，照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