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在窗外肆虐。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不停地叩击。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雷声在远处沉闷地滚动,如同某种巨兽压抑的低吼。
林栋哲坐在床沿,身上还裹着那件湿透的雨衣。布料紧贴着皮肤,冰凉刺骨,但他懒得去换。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短暂地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
床头柜上,那把天蓝色的小伞静静地躺着。伞布上的水珠不断汇聚、滑落,在木质表面留下一圈圈深色的水痕。伞骨歪斜,像一只受伤的鸟的翅膀,在闪电的光亮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林栋哲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把伞上。仿佛它是什么危险的、不可理解的异物,又仿佛它是这黑暗雨夜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巷口?
她怎么知道他要出门?
她为什么要给他伞?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在他混乱的思绪里疯狂爬行,啃噬着每一寸理智。更可怕的是,这些问题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深的、更让他心慌意乱的疑问——
为什么他会接受这把伞?
为什么在那一刻,在她将那抹天蓝色的阴影罩在他头顶的瞬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暴怒地推开、拒绝、甚至恶语相向?为什么他的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僵硬地、被动地接受这份不合时宜的“好意”?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猛地攫住了他!他一把抓起那把伞,作势要往墙上砸去!手臂高高扬起,肌肉绷紧,蓄满了力量!
砸碎它!
毁掉它!
让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联系彻底断绝!
可就在伞即将脱手的刹那,他的动作却诡异地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一股更强大的、无法解释的力量,阻止了他这毁灭性的冲动。
几秒钟的死寂后,林栋哲的手臂缓缓垂下。那把伞重新落回他的膝盖上,湿漉漉的伞布贴着他的皮肤,冰凉而柔软。
他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地审视着这把伞。天蓝色的伞面因为湿透而颜色变深,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白色碎花图案,几乎被磨损得看不清了。伞柄是普通的黑色塑料,握在手里的部分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使用。折叠处的金属关节已经有些生锈,在潮湿的环境中泛着淡淡的腥气。
一把普通的、旧了的、女孩用的折叠伞。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除了……它曾经属于她。
这个认知让林栋哲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他鬼使神差地凑近伞柄,轻轻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气息,若有似无地钻入鼻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像是幻觉,却如同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是她身上的味道!
那个在阳光下安静写字的侧影,那个在狂风中固执地走向他的鹅黄色身影,那个将伞塞进他手里时指尖短暂的触碰……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回放,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鲜明!
林栋哲猛地将伞推开,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伞落在床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像个变态一样闻一把伞?!
巨大的羞耻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一把抓起伞,近乎粗暴地将其重新塞进了雨衣口袋!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床头柜上那张被叠成小方块的、写着“井水冰过,甜”的纸条。
纸条被风吹得微微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清秀工整的字迹。
林栋哲的目光落在纸条上,呼吸再次一滞。
两张“证据”。
一把伞。
一张纸条。
都来自她。
都见证了他最狼狈的时刻。
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剖开他层层包裹的硬壳,露出里面那个脆弱、不堪一击的内核。
一股强烈的、想要藏起这些“证据”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不能冒被父母发现的风险。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隐秘的地方。
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逡巡,最终落在了床底下那个蒙尘的、许久未动的旧鞋盒上。
就是它了。
林栋哲迅速行动起来。他蹲下身,将那个沾满灰尘的鞋盒从床底拖了出来。盒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指一碰就留下清晰的痕迹。他顾不上擦拭,直接掀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张旧报纸垫在底部,已经泛黄发脆。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天蓝色的小伞和那张写着五个字的纸条,一起放了进去。伞被胡乱地折叠着,占了大半个盒子;纸条则被小心地放在伞布上,确保不会被压皱。
做完这一切,他盯着盒子里的两样东西看了几秒,眼神复杂得如同窗外翻涌的乌云。然后,他猛地合上盖子,像是要把某个危险的秘密永远封存。
鞋盒被重新推回床底最深处,被阴影彻底吞没。
林栋哲站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身上的湿衣服黏腻冰冷,让他终于无法忍受。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下湿透的雨衣和汗衫,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燥的旧T恤套上。
布料摩擦过皮肤的感觉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但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雷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偶尔的闷响。
他走到窗前,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世界。苏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前晃动,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她的家人。
林栋哲猛地拉上窗帘,将那片温暖的光彻底隔绝。他不想看,也不敢看。生怕多看一眼,心口那片刚刚被强行压下的灼热又会死灰复燃。
床头的闹钟显示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往常这个时间,他要么在做作业,要么在听收音机,绝不会这么早上床。但今晚,他只想用睡眠来逃避这混乱的一切。
他关掉台灯,一头栽进被窝。被子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黏,但他顾不上这些。闭上眼睛,黑暗立刻包围了他,但脑海里的风暴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那把天蓝色的伞。
那张写着五个字的纸条。
她沉静的眼睛。
她伸过来的手。
所有的画面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他紧闭的眼睑内反复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在雨声的催眠下,林栋哲终于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浅眠。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河边烈日下的老柳树,时而是阁楼里灌入的狂风,时而是一把天蓝色的伞在暴雨中倔强地绽放……
“咚咚咚。”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将他从混沌的梦境中惊醒。
林栋哲猛地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醒。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照亮一瞬间。雨声依旧,但已经变成了温和的沙沙声,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
林栋哲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他撑起身体,警惕地盯着房门的方向。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父母从来不会在晚上敲他的门,有什么事都是直接喊。
“谁?”他压低声音问道,喉咙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
“是我。”
是父亲。
林栋哲一愣。父亲从不会这样鬼鬼祟祟地敲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门前,但没有立刻开门。
“有事?”他隔着门板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武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几乎是一种气声:
“开门。有东西给你。”
有东西给他?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
林栋哲的神经瞬间绷紧!无数猜测在脑海里闪过,但没有一个能解释父亲这反常的行为。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厨房的夜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父亲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背光中看不清表情。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方形的,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拿着。”林武峰将那个东西递了过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别让你妈知道。”
林栋哲下意识地接过。触手冰凉,坚硬,带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皮革和尘土的气息。他的手指瞬间认出了这是什么——
是他的皮鞋!
那双被他扔进河里的新皮鞋!
林栋哲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进了柔软的皮革里。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父亲,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父亲刚毅的轮廓和那双在阴影中依然锐利的眼睛。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林武峰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林栋哲心上:
“我从河里捞上来的。晒干了,上了油。”顿了顿,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林栋哲从未听过的、近乎恳切的语气,“别再做傻事。”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儿子一眼,转身大步走向主卧。脚步声在黑暗的走廊里几乎无声。
林栋哲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双失而复得的皮鞋,像捧着一个烫手的、无法理解的谜团。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
他从河里捞上来的?
他什么时候去的?
他怎么会知道……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炸开,但林栋哲知道,他永远不会去问,父亲也永远不会主动解释。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相处方式——沉默的,隐晦的,像一场没有语言的博弈。
皮鞋在手中沉甸甸的,皮革因为河水的浸泡和随后的晾晒而有些发硬,但父亲显然细心地上了油,摸起来不再那么粗糙。鞋底还沾着一些河底的泥沙,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
林栋哲慢慢关上门,将皮鞋放在书桌上。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这双曾经被他亲手抛弃、如今又奇迹般回到他手中的鞋子。皮革在闪光中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泽,像一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鞋面上的一道细微划痕——那是被河底碎石刮蹭的痕迹,一个无法抹去的、关于那个冲动决定的永久印记。
父亲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别再做傻事。”
林栋哲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他转身走向床边,重重地坐了下来,双手插入发间,指尖深深掐进头皮。
今晚发生的一切——暴雨,伞,纸条,现在又是这双皮鞋——像一场荒诞的梦,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个他无法面对、也无法逃避的事实:
他以为隐藏得很好的那些狼狈、愤怒和脆弱,其实早已被身边的人——苏晚清,父亲——看得一清二楚。而他们,以各自沉默的方式,试图给他一点遮蔽,一点甜,一点……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渴望的关怀。
这个认知像一把双刃剑,一边剖开他坚硬的外壳,一边又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留下一道灼热的、无法愈合的伤痕。
窗外,雨声渐小,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轻微声响,像某种无言的叹息。
林栋哲慢慢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皮鞋静静地躺在书桌上,伞和纸条藏在床底的鞋盒里,而他的心,则悬浮在这片黑暗的混沌中,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