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洗刷后的清新气息。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斜斜地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屋檐上的积水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在巷子里回荡。

林栋哲睁开酸涩的双眼，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醒。窗外鸟儿的啁啾和远处自行车的铃铛声提醒他，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他猛地坐起身，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暴雨，天蓝色的伞，父亲深夜送来的皮鞋……

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书桌。那双皮鞋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皮革光泽。鞋面上的刮痕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着它不寻常的经历。

林栋哲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双鞋和它背后隐含的一切。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残留的雨水湿气透过脚心传来，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脚趾。

床底的鞋盒还在原地，藏在最深的阴影里。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拖了出来。盒盖上的灰尘被他的手指抹开，留下清晰的痕迹。掀开盖子——

天蓝色的折叠伞和那张写着五个字的纸条安然躺在里面。伞布已经干了，颜色恢复成柔和的天空蓝，边缘的白色碎花图案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纸条则因为之前的潮湿而微微发皱，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如新：“井水冰过，甜。”

林栋哲盯着这两样东西，喉咙发紧。昨晚在暴雨和黑暗的掩护下，它们似乎还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梦幻感；而现在，在明亮的晨光中，它们的存在如此真实，如此……刺眼。

他必须处理掉它们。

立刻。

马上。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急迫的决绝。他不能冒险让父母发现这些“证据”，更不能忍受它们日复一日地提醒他那段狼狈的记忆。

林栋哲一把抓起伞和纸条，动作粗鲁得几乎要将脆弱的纸张撕破。他环顾四周，寻找一个合适的“销毁”方式——烧掉？扔进河里？还是……

“栋哲！起床了吗？”母亲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早饭好了！”

林栋哲浑身一僵！手里的伞和纸条差点脱手！他慌乱地将它们塞回鞋盒，一把推回床底，然后才哑着嗓子回应：“起了！马上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栋哲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看床底那个危险的“证据”，咬了咬牙。

先吃早饭。然后找机会处理掉它们。

这个决定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他迅速换上干净的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那双旧布鞋——那双被父亲从河里捞回来的皮鞋，他还没准备好面对。

推开房门，早餐的香气扑面而来。堂屋里，父亲已经坐在饭桌前看报纸，母亲正从厨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场景，却让林栋哲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愣着干什么？坐下吃饭。”林武峰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静得仿佛昨晚那场秘密的皮鞋交接从未发生过。

林栋哲沉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刻意避开父亲的目光，也假装没看见母亲投来的、带着探究和担忧的眼神。只是机械地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今天天气不错，雨后的空气最好。”宋莹打破了沉默，语气刻意轻松，“栋哲，你房间窗户开了吗？通通风，去去湿气。”

林栋哲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他能感觉到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有再说什么。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父亲翻报纸的沙沙声。

这种刻意的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窒息。林栋哲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不适的“温馨”场景。

“我吃好了。”他放下碗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不等父母回应，就起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林栋哲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房间里阳光明媚，昨晚的暴雨仿佛一场幻觉。只有床底下那个鞋盒，和书桌上那双皮鞋，提醒着他那些不愿面对的事实。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伞和纸条。

林栋哲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他深吸一口气，让这干净的气息充满肺腑，仿佛这样就能冲散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闷堵。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苏家。苏晚清的窗户也开着，浅色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书桌前没有人，但她昨晚用的那盏台灯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多余而突兀。

她起床了？

她在哪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栋哲就猛地掐断了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窗户和那盏灯。她怎么样与他无关。那把伞和那张纸条只是暂时的意外，很快就会被处理掉，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转身走向床底，林栋哲再次拖出那个鞋盒。这次他没有犹豫，一把抓起伞和纸条，然后环顾房间，寻找一个合适的容器——

书包！

他可以先把它们塞进书包，然后找机会在外面处理掉！

林栋哲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书包的拉链。就在他准备将伞和纸条塞进去的瞬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脑海：

如果现在把它们带出去，万一被父母看见怎么办？万一被同学看见怎么办？尤其是那把明显是女孩子用的天蓝色折叠伞……

不，太冒险了。

林栋哲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他需要一个更隐秘、更稳妥的方式。

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书桌抽屉里那本很少使用的素描本上。那是学校美术课发的，他几乎没怎么画过，大部分页面都是空白的。

有了！

林栋哲迅速抽出素描本，翻到中间的一页。他将那张写着五个字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里面，然后把本子合上，用力压了压，确保纸条不会轻易掉出来。至于那把伞……他咬了咬牙，将它折叠到最小，然后用几张旧报纸包起来，同样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至少现在，即使有人翻他的书包，也不会立刻发现这些“证据”。

接下来，就是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彻底销毁它们。

林栋哲背上书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堂屋里，父母已经收拾好了早餐的碗筷。父亲坐在藤椅上看报纸，母亲在厨房洗碗。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大门。

“去哪？”林武峰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出、出去走走。”林栋哲结巴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一阵沉默。林武峰终于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儿子紧绷的背影上。“鞋。”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林栋哲浑身一僵。他当然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那双被捞回来的皮鞋。但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它，更别说穿上它。

“我……穿这个就行。”他低声回答，指了指脚上的旧布鞋。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林栋哲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X光一样，试图穿透他的后背，看清他所有的秘密和挣扎。

“早点回来。”最终，林武峰只是这样说道，然后重新举起了报纸。

林栋哲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推开门，冲进了阳光明媚的巷子里。

雨后的小巷焕然一新。青石板被洗刷得发亮，缝隙里的小草挂着晶莹的水珠。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照在皮肤上，驱散了晨间的凉意。

林栋哲漫无目的地走着，书包里那把伞和纸条像两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背脊。他必须找个地方处理掉它们，越快越好。

河边？

不行，太显眼了，而且万一被人看见他从书包里掏出女孩子用的伞……

垃圾堆？

也不行，太容易被翻出来。

烧掉？

可哪里能找到火？

就在林栋哲绞尽脑汁思考对策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他的视线——

苏晚清。

她正站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读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干净清爽得像这雨后的清晨，与林栋哲内心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林栋哲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避开这猝不及防的相遇——

太迟了。

苏晚清已经抬起头，目光穿透斑驳的阳光，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依旧沉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没有任何波澜，却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秘密和伪装。

林栋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书包里的伞和纸条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像两块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会问起伞的事吗？

她会用那种了然的目光看着他吗？

她会……

就在林栋哲的思绪即将陷入新一轮混乱时，苏晚清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仿佛他只是巷子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过客，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特殊的交集。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林栋哲愣在了原地。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质问，嘲讽，甚至怜悯——但唯独没想过这种……彻底的漠视。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失落和愤怒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他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她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想把那把伞、那张纸条、那个暴雨中的相遇都当作不存在？

好。

很好。

正合他意。

林栋哲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从苏晚清身边大步走过。他刻意与她保持着最远的距离，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无关存在。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微风拂过，带来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那气息如此鲜明，如此具有侵略性，瞬间唤醒了林栋哲所有的感官记忆——那把伞柄上的余温，那张纸条上的字迹，那个暴雨中固执地走向他的鹅黄色身影……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变成了小跑。直到拐过巷子口，确认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了苏晚清的视线范围，林栋哲才猛地停下，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书包里的伞和纸条突然变得无比刺眼，无比烫手。他必须立刻、马上处理掉它们，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目光扫过周围，林栋哲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学校附近。周末的校园空无一人，操场被雨水洗刷得发亮，围墙边的灌木丛郁郁葱葱。

学校！

那里有垃圾焚烧炉！

平时用来烧枯枝落叶的，周末应该没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林栋哲混乱的思绪。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向学校的侧门——那里周末也开着，方便住校生进出。

侧门果然无人看守。林栋哲轻车熟路地溜了进去，穿过空荡荡的操场，直奔位于校园角落的那个小型焚烧区。一个砖砌的方形炉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旁边堆着一些待烧的枯枝和废纸。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树上的蝉鸣和偶尔飞过的鸟雀打破这片寂静。

林栋哲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那把被报纸包裹的天蓝色小伞和夹在素描本里的纸条。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带着一种急切的粗暴，仿佛多耽搁一秒就会改变主意。

伞被重新展开，天蓝色的伞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的白色碎花清晰可见。林栋哲盯着它看了几秒，眼神复杂地翻滚着。然后，他猛地将它揉成一团，连同那张写着五个字的纸条一起，塞进了焚烧炉。

炉子里已经有一些枯叶和废纸。林栋哲从旁边拿起一根长铁钩，将它们拨弄均匀，然后把伞和纸条埋在最底下。这样烧起来更快，也更彻底。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工具棚——那里应该有点火用的火柴或打火机。

就在林栋哲翻找工具棚的时候，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焚烧炉里的纸张。那张被埋在枯叶下的纸条，因为质地较轻，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上面清秀的字迹：“井水冰过，甜。”

风越来越大，纸条的一角完全被掀起，然后整张纸被风卷了出来，轻飘飘地飞出了焚烧炉，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落在了不远处的灌木丛旁。

林栋哲对此一无所知。他找到了半盒火柴，快步走回焚烧炉前，毫不犹豫地划燃一根，丢进了炉子里。

干燥的枯叶立刻被点燃，火苗迅速窜起，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那把天蓝色的小伞，塑料和布料燃烧的气味混合着草木灰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栋哲站在焚烧炉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火焰吞噬那把伞。天蓝色的伞布在火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点蓝色消失在火焰中时，林栋哲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迈步的瞬间，余光瞥见了灌木丛旁那张熟悉的纸条。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林栋哲如遭雷击！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它怎么会在

第三十一章 晨光中的纸条

第三十一章晨光中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