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父子二人之间。
林武峰高大的身影伫立在狭窄的避雨处边缘,背对着林栋哲,目光投向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他的工装帽檐往下淌,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水痕。他手里攥着儿子塞过来的那把黑色大伞,指节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撑开。
林栋哲低着头,背脊抵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把天蓝色的小伞,纤细的伞骨在持续的狂风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聚成线,滴落在胸前湿透的雨衣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沉默持续了足有一分钟。只有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填补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终于,林武峰转过身来。他摘下湿透的工装帽,在手里拧了一把,浑浊的雨水哗啦啦落在地上。他的目光落在儿子手里那把天蓝色的小伞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那是谁的伞?”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
林栋哲浑身一僵!攥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天蓝色伞布上的雨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挤压,顺着伞骨滴落下来,砸在他同样湿透的裤腿上。
他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是苏晚清给的”?难道要解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巷口?为什么她会给他伞?为什么他会接受?
这些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捡的。”林栋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依旧低着头,拒绝与父亲的目光接触。
林武峰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眼神复杂地翻滚着。他显然不信这个拙劣的谎言,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林栋哲无法解读、也不愿解读的情绪。
“走吧,回家。”林武峰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他抬手将工装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还在滴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栋哲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就这样?不继续问了?不骂他像个傻子一样冒雨跑出来?不质问他那把明显不属于他们家的伞?
林武峰似乎看穿了儿子的疑惑。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伸手拍了拍林栋哲湿透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回家再说。”他重复道,声音低沉而坚决。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而是转身面向外面依旧狂暴的雨幕,深吸一口气,猛地撑开了那把沉重的黑色大伞!
“嘭!”
伞面张开的闷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厚重的黑色帆布在狂风中剧烈颤抖,但伞骨结实,稳稳地挡住了倾盆而下的雨水。林武峰高大的身影站在伞下,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回头看向林栋哲,眼神示意他过来。
林栋哲僵在原地,右手依旧紧攥着那把天蓝色的小伞。他看了看父亲撑开的大黑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明显不适合在如此暴雨中使用的折叠伞,眼神复杂地翻滚着。
用她的伞?
和父亲共撑一把伞回家?
这两个念头在他混乱的思绪里碰撞、撕扯。最终,他咬了咬牙,猛地将右手那把天蓝色的小伞折叠起来!动作粗暴,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折叠好的伞被他胡乱塞进了雨衣内侧的口袋——那里已经被雨水浸透,但至少能暂时“藏”起这把不合时宜的伞。
做完这个动作,他低着头,快步走到父亲撑开的黑色大伞下。伞面足够宽大,勉强能容纳两个人。但林栋哲刻意与父亲保持着一段距离,半边身子依旧暴露在瓢泼大雨中,很快又被浇了个透心凉。
林武峰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
父子二人就这样,沉默地踏入白茫茫的雨幕,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汇聚成浑浊的小溪,冲刷着碎石和杂物。林栋哲赤着脚,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刺骨的水流里,被碎石硌得生疼。深蓝色的雨衣早已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凉的铠甲。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头和脸颊上,不断往下淌水。
林武峰走在前方半步,高大的身躯为儿子挡去了大部分风雨。他撑着伞的手臂稳如磐石,黑色的伞面在狂风中倔强地挺立着,为他们撑起一方相对干燥的空间。但他的沉默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父子二人隔开。
林栋哲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不断从浑浊雨水中抬起又落下的赤脚上。右手插在雨衣口袋里,指尖触碰着那把被胡乱塞进去的天蓝色小伞。伞布湿漉漉的,冰凉而柔软,像某种活物,无声地提醒着他巷口发生的一切。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怎么知道他要出门?
她为什么要给他伞?
她……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心口那片尚未结痂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更深的、无法言喻的悸动。
雨幕中,家的轮廓终于隐约可见。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枝叶发出凄厉的摩擦声。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反射着灰暗的天光。
就在他们即将拐进巷子时,林栋哲的脚步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处,苏家的院门紧闭着。门前的青石台阶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几盆摆在门边的花草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已经回家了吧?
她淋湿了吗?
她……
林栋哲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那个在狂风中固执地向他走来、将伞塞进他手里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羞耻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的洪流,再次席卷了他!
“栋哲?”
父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林武峰站在几步外,黑伞倾斜,雨水顺着伞沿形成一道水帘。他回头看着突然停下的儿子,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林栋哲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甩掉脸上冰冷的雨水。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从苏家门前经过,一头扎进了自家那条狭窄的巷子。
家门近在咫尺。漆皮剥落的木门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檐下的水洼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他们狼狈的身影。
林武峰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然后推开了家门。
温暖的灯光和干燥的空气瞬间涌了出来,与外面冰冷的暴雨形成鲜明对比。堂屋里,宋莹正坐在饭桌旁择菜,听到动静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一丝未消的余怒。
“你们——”她的目光在浑身湿透的父子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栋哲赤着的、沾满泥污的脚上,瞳孔猛地收缩!“天哪!栋哲!你——”
林栋哲没有给母亲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低着头,像一道湿淋淋的影子,飞快地从父母之间穿过,径直冲向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震得墙上的老挂钟都微微颤动。
林武峰和宋莹面面相觑。沉默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
“他……”宋莹的声音有些发抖,目光落在丈夫手里那把滴水的黑伞上,“他干什么去了?”
林武峰深深叹了一口气,将伞靠在门边的墙上。雨水顺着伞尖流下,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给我送伞。”他简短地回答,声音低沉而疲惫。
宋莹的眼睛瞪大了。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紧闭的房门,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有手里择到一半的菜叶,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了汁水,染绿了指尖。
林武峰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他手里还有一把伞。”林武峰突然说道,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一把天蓝色的小折叠伞。”
宋莹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目光像触电一样从儿子的房门转向丈夫,瞳孔微微收缩。
“苏家的?”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林武峰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饭桌前坐下,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思考什么。
“不知道。”最终,他这样回答,声音低沉而模糊,“他说是捡的。”
宋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她低下头,继续机械地择菜,但手指的动作明显变得急促而杂乱。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狂暴,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像某种无休止的、令人不安的叩问。
林栋哲的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背靠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湿透的雨衣紧贴着皮肤,冰冷而沉重。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雨水从身上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啪嗒”声。
右手依旧插在雨衣口袋里,指尖触碰着那把湿漉漉的天蓝色小伞。伞布冰凉,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她的体温。
窗外,暴雨依旧在肆虐。雷声沉闷地滚动,闪电偶尔照亮整个房间,在墙上投下他孤独的影子。
林栋哲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伞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天蓝色的伞布显得更加深暗,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夜空。他盯着它,眼神复杂得如同窗外翻涌的乌云。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伞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头柜上。伞布上的水珠在木质表面汇成一小滩水洼,倒映着他模糊的、狼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