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伞柄上的余温

“哗——！！！！！”

暴雨如天河决堤，狂暴地倾泻而下！密集沉重的雨点砸在伞布上、雨衣上、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轰鸣！瞬间在天地间拉起一道白茫茫的、隔绝视线的巨大雨幕！风声、雨声、雷声彻底连成一片，化作淹没一切的混沌喧嚣！

巷口，只剩下林栋哲一个人。

像一个被遗弃在汪洋孤岛上的落难者，僵立在原地。左手死死攥着父亲那把沉重的黑色长柄伞，粗硬的伞柄硌着掌心；右手则紧紧握着那把还在狂风中剧烈颤抖、伞布被雨水抽打得噼啪作响、却依旧倔强地罩在他头顶的天蓝色小伞。纤细的伞柄上，那一点属于她的温热和湿意，正被冰冷的雨水迅速带走。

苏晚清那鹅黄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墙之后，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有她塞进他手里的伞，和她最后那平静得近乎残酷的五个字——“雨大。伞，给你。”——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他的感官深处，滚烫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冰冷的雨水如同瀑布般从天蓝色小伞的伞沿倾泻而下，打湿了他握着伞柄的右手手臂和半边身体。深蓝色的厚实雨衣在暴雨的冲刷下噼啪作响，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冰凉。赤脚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浑浊冰冷的雨水瞬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头顶。

可身体外部的冰冷，丝毫无法浇灭胸腔里那团被强行点燃、此刻正疯狂咆哮奔涌的滚烫洪流！

是羞耻吗？是愤怒吗？是被施舍的屈辱吗？

不！

那感觉更复杂！更汹涌！更灼热！像一锅滚烫的、沸腾的岩浆，混杂着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无措、还有一种……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将心脏撑裂的酸涩和……悸动！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凭什么给他伞？！她那双该死的沉静眼睛，为什么总能洞穿他最狼狈的时刻？！她凭什么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一遍遍撕开他的遮羞布，又一遍遍……递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和遮蔽？！

“操！”一声嘶哑的、带着无尽混乱和憋闷的低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林栋哲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铺天盖地的情绪甩出去！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庞疯狂流淌，冲开了泥污泪痕，在冰冷中带来一种近乎刺痛的清醒。

爸！

爸还在路上！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混乱的头脑！刚才那巨大的冲击差点让他忘了初衷！他猛地抬起头，充血发红的眼睛死死盯向前方那条通往父亲工厂、此刻已被白茫茫雨幕彻底笼罩的大路！

不能再耽搁了！

一股混杂着担忧、急切和对身后这方寸之地巨大冲击的逃避心理，驱使着他！林栋哲咬紧牙关，腮帮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他不再看苏晚清消失的方向，也强迫自己不去想手里这把天蓝色的伞！他猛地弓起背脊，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双腿和紧握伞柄的双手上！

顶着如同万千鞭子抽打般的暴雨，顶着几乎要将他掀翻的狂暴气流，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朝着大路的方向，一头撞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混沌的雨幕之中！

“呼——！”

身影瞬间被狂暴的雨水吞没。

深蓝色的雨衣在风雨中猎猎狂舞，像一面笨拙的战旗。左手紧握的黑色大伞沉重如锚，深深杵在泥泞湿滑的路面上，每一次拔出都带起浑浊的水花和泥浆。右手则死死攥着那把天蓝色的小伞，纤细的伞骨在狂风中发出更加凄厉的呻吟，伞面被吹得向后绷紧，几乎要翻转过去！林栋哲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力气去稳住它，对抗着风的撕扯。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灌进他的脖子、袖口、裤腿，瞬间将他里里外外浇了个透心凉！赤脚踩在满是碎石、坑洼和水坑的泥泞路上，每一步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刺骨的冰冷！视野被密集的雨帘切割得一片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前方道路灰暗的轮廓。狂风卷着雨鞭，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

雷声在头顶的铅云中不断炸响，闪电惨白的光一次次将雨幕中的世界照得亮如白昼，又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每一次强光和巨响，都让林栋哲的心脏跟着紧缩，脚步踉跄。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把伞给爸送过去！

这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支撑着他在这片狂暴的天地里艰难跋涉。汗水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殆尽，只剩下被寒意浸透的麻木和肌肉过度用力带来的酸痛。

不知在雨水中挣扎前行了多久，前方灰蒙蒙的雨幕里，终于隐约出现了工厂那高大、锈迹斑斑的铁门轮廓！门卫室昏黄的灯光在暴雨中如同一团模糊的光晕。

林栋哲心头一松，脚步下意识地加快！就在他即将冲到工厂大门前时——

“嘎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混合着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尖叫，猛地撕裂了雨幕的轰鸣！

一辆沾满泥浆、破旧的绿色大卡车，如同一个湿淋淋的钢铁怪兽，带着巨大的水花和刺鼻的柴油味，猛地停在了工厂大门前！车头的大灯在雨幕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驾驶室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浑身湿透的高大身影，顶着瓢泼大雨，动作利落地跳下车来！

正是林武峰！

他显然也看到了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手里还攥着两把伞的儿子！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往下淌，他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栋哲？！你……你怎么在这儿？！”林武峰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几步冲到林栋哲面前，巨大的身躯挡住了不少风雨。

林栋哲猛地刹住脚步！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疯狂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眼前浑身湿透、但显然毫发无伤的父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紧攥的两把伞——一把是父亲沉重的大黑伞，一把是苏晚清那把在风雨中不断哀鸣的天蓝色小伞……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猛地攫住了他！

他像个傻子一样，顶着狂风暴雨，赤着脚跑了这么远……结果，爸已经……回来了？而且，是被厂里的卡车送回来的？

那他这一路狂奔，这一身狼狈，这两把伞……算怎么回事？

巨大的冲击和疲惫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冰冷的雨水和泥沙，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在雨声中清晰可闻。握着伞柄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林武峰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湿透的雨衣紧贴着瘦削的身体，赤脚沾满泥污，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家里那把旧伞……以及另一把陌生的、天蓝色的小伞——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眼神复杂地翻滚着。

“快进来！站这儿淋雨找死啊？！”林武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林栋哲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向门卫室旁边一个能稍微避点雨的狭窄屋檐下！

屋檐下空间很小，勉强能容纳两人。狂暴的雨水被屋檐阻隔了大半，但溅起的巨大水花和呼啸的风依旧不断侵袭着这个小小的庇护所。

“你疯了吗？！这么大的雨跑出来干什么？！”林武峰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怒意。他一把扯下林栋哲头上那顶深蓝色雨衣的帽子，露出儿子湿透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狼狈的脸。“看看你这样子！鞋呢？！伞呢？！拿着伞不会打吗？！”他的目光扫过林栋哲手里紧攥着的两把伞，尤其是那把天蓝色的小伞，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不解。

林栋哲被父亲拽得一个趔趄，背脊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冰冷的触感和父亲严厉的质问，像两盆冷水兜头浇下！他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迎上父亲那双带着怒意、担忧和审视的眼睛。

手里紧攥的两把伞，此刻像两个巨大的讽刺！

尤其是右手那把天蓝色的小伞。它还在微微颤抖，伞布被雨水彻底打湿，颜色显得更深，伞骨歪斜得更加厉害，像一个随时会散架的、不合时宜的累赘！

一股巨大的委屈、难堪和被误解的愤怒，混合着刚才一路狂奔的疲惫和心口那团无法宣泄的灼热洪流，猛地冲破了喉咙！

“给你送伞！”林栋哲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猛地将左手那把沉重的黑色大伞，狠狠地、几乎是带着泄愤般的力道，塞进了林武峰的怀里！“谁知道你……坐车回来了！”

吼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不是哭，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带着巨大委屈和无处发泄的憋闷的颤抖！雨水顺着他低垂的头发和脖颈疯狂流淌，滴落在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上。

林武峰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塞进怀里的伞弄得一愣。他低头看着怀里这把熟悉的、沉重的旧伞，又抬头看看儿子低着头、浑身湿透、剧烈颤抖的模样，再看看他右手依旧死死攥着的那把陌生的、天蓝色的小伞……

严厉的怒意像是被这冰冷的雨水浇熄了大半。他沉默了几秒钟，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屋檐下显得有些沉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冰冷的湿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林武峰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你这孩子……唉！”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那副拒绝沟通、浑身是刺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再看儿子，而是将目光投向外面白茫茫的、依旧在疯狂倾泻的雨幕。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小的屋檐下，只剩下父子二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雷声。

冰冷的雨水不断从屋檐边缘滴落，砸在林栋哲低垂的头上、肩膀上。他攥着天蓝色伞柄的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伞柄上那最后一点属于她的温热，早已被雨水和寒意彻底吞噬。可掌心那冰冷的塑料触感，却像一个顽固的烙印，清晰地提醒着他巷口发生的一切，提醒着他心口那片被彻底搅乱、此刻正翻江倒海的灼热废墟。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污、被冷水泡得发白的赤脚，牙齿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尝到了雨水冰冷的咸涩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