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沉河的皮鞋

夏日的日头毒得能把青石板路烤出油来。蝉鸣扯着嗓子嘶喊，一声比一声急，像要把空气都撕破。巷子里一丝风也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抵挡着外面白花花的热浪。老槐树蔫头耷脑，浓密的叶子纹丝不动，在地上投下小片凝固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被晒蔫的野草气、谁家泼在门口的洗菜水蒸发出的腥气，还有午后死寂带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粘稠感。

林家堂屋的门大敞着，为了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穿堂风。水磨石地面光溜溜的，赤脚踩上去倒是凉沁沁的舒服。

林栋哲盘腿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八仙桌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对着摊在膝盖上的暑假作业本发呆。本子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学题，那些数字和符号像一群扭曲的蚂蚁，爬得他眼花缭乱，心烦意燥。汗水顺着他剃得短短的板寸往下淌，流进后脖颈的衣领里，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他烦躁地用铅笔屁股使劲挠了挠后脑勺，发出沙沙的声响。

对面的苏晚清，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方凳上。她面前也摊着暑假作业，已经写了大半本。小小的脑袋微微低着，乌黑的马尾辫垂在肩头，随着她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均匀而流畅的沙沙声，像夏日午后一场温柔的细雨。她写得专注，偶尔停下来，托着腮帮子想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然后嘴角弯起一点点，又低头继续写。

这专注而流畅的沙沙声，此刻听在林栋哲耳朵里，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他。他偷偷抬眼瞄了瞄苏晚清那快写完的作业本，再看看自己那才翻了没几页、空白得刺眼的纸页，巨大的差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抽屉里那张金红的奖状，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那点作文带来的、短暂的光环，在这日复一日的作业碾压和无声对比下，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更深的、名为“差距”的沟壑。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宋莹端着一个白瓷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是几块切好的、红艳艳的西瓜，瓤沙籽黑，散发着诱人的清甜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沁人心脾。

“来来来！热死了！快吃块西瓜解解暑！”宋莹脸上带着笑，声音清亮，驱散了一点屋里的沉闷。她脚步轻快，径直走向苏晚清的书桌。那盘还带着井水凉意的西瓜，被稳稳地放在了苏晚清的手边。

“晚清囡囡快吃！中间这块最甜！籽少！”宋莹拿起最大、瓜瓤最红润、几乎没几颗籽的那一块，不由分说地塞到苏晚清手里，语气里的喜爱和偏疼毫不掩饰，“瞧这小脸热的！写作业多辛苦！多吃点！”

苏晚清放下笔，小声道：“谢谢宋阿姨。”

“谢啥！快吃！”宋莹笑眯眯地看着她。

宋莹这才像是想起角落里的儿子，目光随意地扫过去，语气也随意了许多：“栋哲，自己拿啊，还等着喂呢？”她没走过去，也没像对苏晚清那样挑最好的一块递过去，只是用下巴朝盘子的方向点了点。

林栋哲没什么表情，也没吭声，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到桌边，伸手去拿盘子里剩下的西瓜。剩下的几块，要么瓜瓤颜色浅些，要么籽多一些，要么就是靠近瓜皮的部位，没那么甜。

他的手刚伸过去，宋莹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脚上。那双在百货商店新买的、油光锃亮的黑色小皮鞋，此刻被他随意地脱在一边，鞋带散乱着，鞋面上沾了些灰尘和泥点，在堂屋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硬邦邦地闪着光。

宋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一丝不满。她指着那双皮鞋，声音拔高了些：“我说栋哲！你看看你这鞋！新买的！多好的皮子！就这么乱丢？还沾这么多灰！你当是泥地里踩的破胶鞋啊？”她走过去，弯腰心疼地捡起一只皮鞋，用粗糙的手指抹去鞋尖上的一点灰痕，“这可是用你作文得奖的钱买的！十块钱呢！顶你爸跑好几趟车！你看看人家晚清，一双布鞋穿多久都干干净净！你就不能爱惜点？”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林栋哲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那双皮鞋，那个奖，再次像冰冷的枷锁，勒紧了他的喉咙。

林栋哲伸向西瓜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被刺痛的光芒和压抑的烦躁。他抿紧了嘴唇，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抓起盘子里离他最近的一块西瓜——那块明显靠近瓜皮，瓤色发白，籽还特别多——看也没看，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抗拒。

宋莹被他这无声的顶撞噎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晚清轻轻拉住了衣袖。

“宋阿姨，”苏晚清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恳求，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红瓤西瓜，“……我吃不了这么多……给栋哲哥哥那块红的吧？” 她清澈的眼睛望着宋莹。

宋莹看着苏晚清乖巧懂事的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被怜爱取代。她摸了摸苏晚清的头，语气放软了：“傻囡囡，你吃你的！他爱吃白的！由他去！这么大个人了，吃东西还挑三拣四，惯的他！” 她说着，又把一块红润多汁的瓜瓤放到苏晚清面前的草稿纸上，“快吃！甜着呢！”

苏晚清看着宋阿姨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宠爱，再看看林栋哲手里那块发白的、籽多的西瓜，和他低头默默啃咬的侧影，心里沉甸甸的。她默默地拿起那块红瓤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苦涩。

宋莹又叮嘱了苏晚清几句，这才转身离开。堂屋里又剩下两个孩子。

气氛凝滞得像结了冰。只有苏晚清小口吃西瓜的轻微声响，和林栋哲啃咬那块寡淡瓜瓤时发出的、带着点发泄意味的咀嚼声。他很快吃完了，把瓜皮往脚边的垃圾桶里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不再看那盘子里的红瓤，也没看苏晚清。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对着他的暑假作业本，笔尖落下去，动作僵硬而烦躁，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留下几道深深的、毫无意义的笔痕。

苏晚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那泄愤式的乱划，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慢慢放下手里还剩小半的西瓜，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整洁的、几乎快写完的作业本，又扫过林栋哲脚边那双沾着灰尘、被随意丢弃的、锃亮的黑皮鞋。

那双皮鞋，像两个冰冷的、带着讽刺的符号，杵在那里。

林栋哲划拉了一阵，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冰凉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噪音。他看也没看苏晚清，更没看那盘西瓜。他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双被他妈“宝贝”的黑皮鞋。皮鞋入手沉甸甸的，硬邦邦的皮革触感带着一股新鞋特有的、刺鼻的化学气味。

他拎着鞋带，像拎着两块烫手的山芋，径直冲出了闷热的堂屋！门帘被他撞得哗啦乱响，剧烈地晃荡着。

苏晚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抬起头。她看着林栋哲拎着皮鞋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鞋尖微磨的旧布鞋。她抿了抿嘴唇，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像是困惑，又像是……一丝了然。

她慢慢地站起身，没有立刻追出去。她走到林栋哲刚才坐过的地方，弯腰捡起地上那支被他烦躁时扔掉的铅笔。铅笔的木杆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汗渍和温度。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自己那块吃剩的红瓤西瓜，用干净的草稿纸小心地包好。然后，她抱着那块包好的西瓜和那支铅笔，也走出了堂屋，脚步很轻。

午后的巷子像被晒蔫的蛇，死寂一片。白花花的阳光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一层晃动的、扭曲视线的热气。蝉鸣是唯一的噪音，声嘶力竭，更添烦躁。

苏晚清站在自家院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没有林栋哲的身影。她想了想，抱着西瓜和铅笔，朝着巷子深处、通往小河边的那条岔路走去。

岔路更窄，两边的院墙更高，投下狭窄的、相对阴凉的阴影。苏晚清沿着墙根的阴影，慢慢地走着。脚下的布鞋踩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快走到岔路尽头，能听到隐约的河水流动声时，她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靠近河岸的一小片树荫下，林栋哲背对着巷子的方向站着。他面对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河水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他依旧拎着那双黑皮鞋，鞋带垂下来，随着他微微起伏的肩膀轻轻晃荡。

苏晚清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她安静地站在一丛茂盛的、叶子被晒得卷边的野蔷薇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

林栋哲站在河边。河水浑浊，带着夏日特有的土腥气，缓缓地、懒洋洋地向东流去。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反射出刺目的、破碎的光斑。河对岸的芦苇丛蔫蔫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

他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这双鞋。油光锃亮的黑皮鞋，硬邦邦的鞋头，厚厚的鞋底。在百货商店明亮的灯光下，它像个昂贵的、象征着“出息”和“体面”的奖杯。可此刻，在河边闷热的空气里，在脚下滚烫的泥地上，它显得那么笨重，那么虚假，那么……格格不入。

新皮革和胶水的刺鼻气味钻进鼻孔，混合着河水淡淡的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他妈塞给他时那不容置疑的豪迈，想起邻居们带着笑意的目光，想起苏晚清站在院门阴影里那平静得近乎洞悉的眼神……还有此刻脚上那双虽然破旧、却无比合脚自在的旧球鞋。

这双皮鞋，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和他并不真正想要的那个“出息”、“体面”的标签死死地捆在了一起。它提醒着他那篇作文带来的、他无法承受的关注和期许，提醒着他和他妈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名为“期望”的鸿沟。

一股强烈的、想要摆脱什么的冲动，像河底翻涌的暗流，猛地攫住了他！

他不再犹豫。攥着皮鞋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扬起手臂，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将那两只锃亮的、硬邦邦的黑皮鞋，狠狠地、朝着河中心抛了出去！

皮鞋在空中划出两道短暂而笨拙的弧线，像两只被强行折断了翅膀的、沉重的黑鸟。

“噗通！”

“噗通！”

两声沉闷的落水声，在寂静的午后河岸显得格外清晰。皮鞋砸开浑浊的水面，溅起两朵浑浊的水花，随即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迅速地沉了下去。水面只留下两圈迅速扩散、又迅速被河水抹平的涟漪。

林栋哲僵立在河边，手臂还保持着抛掷后的姿势。他看着那两圈消失的涟漪，看着河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流淌，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几乎要爆炸的憋闷感，随着那两声落水响，似乎被猛地抽走了一大半。一种奇异的、带着破坏快感的、空荡荡的轻松感，瞬间席卷了他，让他浑身都有些发软。

但紧接着，是一种更深、更沉的茫然和虚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慢慢地、颓然地垂下了手臂。汗水顺着他的鬓角、下颌，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脚下被晒得发烫的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蒸发。

他像尊石像，凝固在河边刺目的阳光里。背后是狭窄幽深的巷子，面前是无声流淌的浑浊河水。世界一片死寂，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停在了几步开外。

林栋哲没有回头。他大概能猜到是谁。他不想回头。他只想沉浸在这片空茫的、带着河水腥气的死寂里。

脚步声的主人也没有再靠近。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林栋哲依旧背对着巷子，面对着河水。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动作带着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虚脱。他坐在滚烫的泥地上，背靠着岸边一棵被晒蔫了的老柳树粗糙的树干。树干硌着他的脊背，带来一点细微的疼。

他曲起膝盖，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汗水浸湿的棉布汗衫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柳叶缝隙，在他汗湿的脖颈和紧绷的肩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河水的腥气，泥土被晒焦的气味，还有他身上浓重的汗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包裹着他。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地、碰了碰他裸露在短袖外面的、汗湿的小臂。

林栋哲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臂弯里的脸瞬间绷紧。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有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起来！咚咚咚！震耳欲聋！

那微凉的触感离开了他的手臂。接着，他听到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声音。然后，一个带着井水凉意和西瓜清甜气味的、被草稿纸仔细包裹好的小方块，被轻轻地、放在了老柳树虬结的树根旁，紧挨着他蜷缩的身体。

放好了东西，那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远去了。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闷热的寂静里。

林栋哲依旧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直到背上被阳光晒得火辣辣地疼，他才极其缓慢地、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从臂弯里抬起了头。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脸上也糊满了汗水和不知何时流下的、混合着泥土的泪痕，脏兮兮的。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浑浊流淌的河水，目光没有焦距。

许久，他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向身旁老柳树的树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干净草稿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包。纸包的一角被井水浸湿了一点点，洇开一小片深色，散发出西瓜特有的、清甜的凉气。

林栋哲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纸包上。像被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