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浑浊,裹着夏日特有的土腥气,懒洋洋地朝东淌。日头白花花地砸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碎成无数片刺目的、跳跃的银鳞。对岸的芦苇丛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空气死寂,只有蝉在柳树稀疏的枝叶间扯着嗓子嘶喊,一声急过一声,像要把这凝固的闷热撕开个口子。
林栋哲背靠着老柳树粗糙皴裂的树干坐着。树皮硬邦邦地硌着脊梁骨,带着被烈日烤透的余温。他曲着腿,脸深深埋在屈起的膝盖里,两条胳膊死死箍着小腿,像要把自己缩进一个坚硬的壳。汗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紧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微酸气息。额前湿透的头发黏在皮肤上,痒痒的,他也懒得去拂。
脑子里像被这闷热的午后煮成了一锅粘稠的粥。皮鞋落水时那两声沉闷的“噗通”,还在耳膜里嗡嗡回响,带着一种毁灭后的、空荡荡的回音。巨大的茫然像浑浊的河水,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了刚才那股孤注一掷的冲动带来的短暂轻松。剩下的,只有沉重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更沉的虚脱。他爸那双沾满泥尘、走路咚咚响的旧皮鞋的影子,和那双被他亲手沉入河底的、锃亮的新皮鞋,在脑子里混乱地交织、碰撞,搅得他心口发堵。
他不想动,也不想抬头。只想把自己藏在这片树荫下,藏在这片带着河水腥气和泥土焦糊味的死寂里,让这白花花的日头和烦人的蝉鸣都离他远点。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蝉鸣淹没的凉意,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他裸露在汗衫短袖外的小臂。
那触感很轻,带着点井水的清冽,像一片薄薄的冰花,瞬间融化在滚烫的皮肤上。
林栋哲浑身猛地一僵!埋在膝盖里的脸瞬间绷紧,所有的神经都像被那一点冰凉狠狠刺了一下!他像只受惊的刺猬,本能地竖起了全身无形的尖刺!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每一根汗毛似乎都立了起来!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有埋在臂弯里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脏在胸腔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咚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几乎盖过了外面喧嚣的蝉鸣!
谁?!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惊悸和一丝被窥破狼狈的羞怒。是苏晚清?肯定是她!只有她!只有她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那点微凉的触感只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纸张被轻轻摩擦的窸窣声。声音很近,就在他身体右侧,紧挨着老柳树虬结盘踞的树根。
林栋哲的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那细微到极致的声音。草稿纸特有的、粗糙干燥的质感,被小心地展开、包裹着什么……然后,一个带着分量和凉意的东西,被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放在了树根旁裸露的、被晒得发烫的泥土上。
放好了。
然后,那极其轻微、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屏息般谨慎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不是靠近,而是……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远去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点点布鞋底摩擦石板的沙沙微响。它沿着来时的路,退回到那条狭窄幽深的岔巷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那片被烈日蒸腾起的、晃动的热浪和不知疲倦的蝉鸣声中。
走了。
林栋哲依旧像尊石化的雕像,凝固在树根旁,脸深埋在臂弯里。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在死寂中发出巨大的轰鸣,撞击着他的肋骨,震得他浑身发麻。
过了很久,久到背上被树皮硌得生疼,久到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才极其缓慢地、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那个自我封闭的堡垒里,抬起了头。
额前的湿发黏在脸上,又被汗水冲开,留下一道道脏兮兮的印子。脸上糊满了汗水和泥土,还有刚才埋脸时蹭上的树皮碎屑,狼狈不堪。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浑浊流淌的河水,目光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被强光刺出的白茫茫。
许久,他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像生了锈的齿轮,嘎吱作响地移向身体右侧,移向那虬结盘踞的、沾满泥土和苔痕的老柳树树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不是想象中被草稿纸随意揉成的团。
是一个被仔细折叠、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用的是那种印着浅蓝色横线的、学生写作业的草稿纸。纸的边角都小心地对齐了,折痕清晰利落,透着一股子安静认真的劲儿。纸包不大,一手可握,却显得沉甸甸的。
纸包的一角,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正从折痕的缝隙里慢慢向外扩散,在浅蓝色的横线纸上晕开一团不规则的深蓝。一股清甜的、带着井水凉意的西瓜香气,正从那洇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顽强地钻进林栋哲被汗味、土腥气和河水腥气填满的鼻腔。
那香气,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闪电,猛地劈开了笼罩着他的、粘稠闷热的混沌!
林栋哲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洇湿的纸包上。像被焊住。他忘了脸上糊着的汗泥,忘了背上被树皮硌出的红痕,忘了胸腔里还未平息的擂鼓。整个世界,仿佛都缩成了眼前这个散发着清甜凉气的、方方正正的纸包。
他认得那纸。是苏晚清用来打草稿的纸。她写作业时,草稿都打得整整齐齐,字迹清晰,像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是她。
真的是她。
她看见了?看见他扔鞋了?看见他像条丧家犬一样蜷在这里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耻、狼狈和被看穿的恐慌,再次凶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几乎想立刻跳起来,冲进那浑浊的河水里,把自己也藏起来!
可那纸包里透出的、丝丝缕缕的西瓜清甜,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却有力地按住了他狂躁的冲动。
他死死地盯着它。那洇湿的痕迹还在缓慢地扩大,深蓝色的水渍边缘,甚至能隐约看到一点被浸润得更深的、属于瓜瓤的、极淡的粉色。那香气,也越发清晰,带着井水的清凉,像一道无声的召唤。
林栋哲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尝到了汗水的咸涩和泥土的腥苦。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绷而有些僵硬,指尖还沾着泥土和汗渍,微微颤抖着,伸向那个安静的纸包。
指尖触碰到草稿纸微糙的表面。那洇湿的一角,果然带着井水的凉意,瞬间沁入指尖。他像被烫到,又像是被那凉意安抚,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纸包没有洇湿的另一角。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把它拿了起来。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瓜果特有的分量和井水浸润的凉意。那清甜的香气更浓了,霸道地驱散了他周围的浑浊气息。
他把它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脏兮兮的汗衫裤腿上立刻沾上了一点湿痕。
他低着头,看着膝盖上这个小小的、方正的、散发着凉甜气息的纸包。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带着体温的问号,也像一个无声的、来自阴影深处的答案。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剥开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草稿纸。
纸张被小心地掀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红艳艳的西瓜瓤。
瓜瓤被切得方方正正,边缘整齐,大小正好能握在手心。红色的瓤肉饱满多汁,像凝固的宝石,在透过稀疏柳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黑色的籽被仔细地剔掉了,留下一个个干净的小坑。瓜瓤上还凝着细小的、晶莹的水珠,像清晨的露珠,散发着井水特有的、清冽的凉气。
这块西瓜,和他刚才在堂屋里被迫啃下的那块靠近瓜皮、寡淡发白的边角料,截然不同。它是瓜心最甜、最红润、最多汁的那部分。
林栋哲僵住了。他低着头,目光死死地钉在膝盖上这块红得刺眼、凉得沁心的西瓜瓤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西瓜瓤边缘的草稿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和瓜瓤自身沁出的汁水混在一起。
那股清甜的凉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被烈日和烦闷烤得发烫的肺腑。像一股冰冷的溪流,猝不及防地冲开了堵塞的河道。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那只沾满泥土汗渍、骨节粗大的手,悬在西瓜瓤上方,微微颤抖着。指尖离那饱满红润的瓜瓤只有毫厘之距,他甚至能感觉到瓜瓤散发出的丝丝凉意。
他犹豫着,指尖蜷缩了一下。仿佛那块瓜瓤不是解暑的甘甜,而是某种滚烫的、会灼伤他的东西。
蝉鸣依旧喧嚣,撕扯着沉闷的空气。河水的腥气顽固地弥漫着。
林栋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西瓜清甜和井水凉意的空气,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他的四肢百骸。他不再犹豫,猛地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决绝,狠狠地戳进了那块红艳艳的瓜瓤中心!
指尖瞬间陷入冰凉、柔软、饱含汁水的果肉里!凉意和清甜顺着指尖的神经,像两道闪电,猛地窜上手臂,直冲头顶!
他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和味道击中了灵魂,浑身剧烈地一颤!一直紧绷得像块石头的身体,在这一刻,被这冰凉清甜的滋味彻底贯穿、瓦解!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抵在了自己沾满泥土的膝盖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和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沉闷的呜咽和剧烈的抽泣!像一头受了重伤、独自在荒野舔舐伤口的小兽发出的悲鸣。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泥土,汹涌地冲出眼眶,砸落在膝盖上那块冰凉的红瓤西瓜上,砸落在洇湿的草稿纸上,迅速和西瓜汁水、井水混在一起,洇开一片深色的、滚烫的水渍。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这汹涌的、完全失控的情绪。可那冰凉的甜,那清冽的井水气息,像一把温柔的、却无比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硬壳,露出了里面那个疲惫、委屈、茫然、又渴望被理解的、无比脆弱的核。
他哭得无声而剧烈,肩膀耸动,脊背弓起,整个人蜷缩在那棵老柳树的树根旁,像一团被世界遗弃的、沾满尘土的破布。只有那块被他戳了一个洞、正缓缓沁出冰凉汁水的红瓤西瓜,静静地躺在他膝盖上,在夏日毒辣的阳光和喧嚣的蝉鸣里,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清甜的凉意。
浑浊的河水在他面前无声地流淌,带走了那双沉入河底的皮鞋,也带不走少年此刻汹涌的、滚烫的泪水和那块冰凉的、红得刺眼的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