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到底还是占了上风,把巷子里最后一点残冬的颓败气扫了个干净。老槐树黑硬的枝桠上,嫩绿的芽苞终于顶破了束缚,舒展开小小的、鹅黄色的叶片,在风里怯生生地打着颤。青石板路上的湿气被晒干了,缝隙里的草芽也窜高了一截,绿得扎眼。空气里浮动着新泥的腥甜、不知名野花的淡香,还有阳光晒暖了的青石板散发出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消息是王老师亲自送到巷子口的。她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把手上挂着的布兜里露出几根翠绿的芹菜。她没进院门,就在那棵抽了新芽的老槐树下,对着闻声出来的宋莹,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笑着宣布:
“栋哲妈,好消息!栋哲那篇《爸爸的皮鞋》,在市里那个中小学生作文比赛里,得奖了!三等奖!”王老师的声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喜悦,在春日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亮。
“啥?!”宋莹正挽着袖子在院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菜,闻言手一抖,水花溅湿了裤脚。她直起身,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巨大的惊愕,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手里的水淋淋的青菜都忘了放下,“王老师……您……您说啥?栋哲?作文?得奖了?” 她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啊!三等奖!”王老师笑着重复,从布兜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喏,这是奖状!还有十块钱奖金!市里发的!”她语气里带着对这份“意外之喜”的肯定。
宋莹愣愣地接过那张纸。纸是光滑的铜版纸,印着红色的抬头和金色的花边,上面清晰地印着“林栋哲”、“三等奖”的字样。那鲜红的印章,那端端正正的印刷体名字……都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手心。她低头看着,又猛地抬起头,看向王老师,眼神里的惊愕慢慢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取代!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宋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点燃了一挂千响的鞭炮,炸得整个巷子都嗡嗡作响!她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亮得晃眼,“真的?!真是栋哲?!三等奖?!还……还有奖金?!”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里的青菜被她无意识地攥紧,汁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这还能有假?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呢!”王老师也被她的喜悦感染,笑着点头。
“哎哟喂!王老师!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宋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把湿漉漉的青菜往旁边的墙根一丢,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一把抓住王老师的手,使劲摇晃着,“我就说嘛!我们栋哲!脑子不笨!就是平时不用功!您看看!您看看!这不就出息了!” 她扬着手里的奖状,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整条巷子都听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扬眉吐气的骄傲,“三等奖啊!市里的!十块钱奖金呢!顶他爸跑好几趟短途了!”
邻居们也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看到宋莹手里那张金红相间的奖状,听着她连珠炮似的炫耀,脸上都露出了或真或假的惊讶和祝贺。
“栋哲妈,恭喜恭喜啊!”
“栋哲行啊!闷声不响干大事!”
“我就说这孩子有灵性!”
七嘴八舌的恭维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宋莹站在人群中央,手里高高举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奖状,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细纹里都盛满了光。那长久以来因为儿子“不成器”而积压的憋闷和失望,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扬眉吐气的畅快!
“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告诉栋哲他爸去!让他也高兴高兴!”宋莹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像只下了金蛋的母鸡,“还有!栋哲!栋哲呢?”她目光急切地在人群里搜寻。
林家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林栋哲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有点飘忽,带着点被巨大声响惊扰后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栋哲!快过来!”宋莹一看见儿子,眼睛更亮了,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切和自豪,“快看看!你的奖状!市里发的!还有奖金!十块钱呢!”她几步冲过去,把那张金红奖状塞到林栋哲怀里,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林栋哲下意识地接住。冰凉的铜版纸贴在胸口,那“三等奖”几个烫金的字刺着他的眼。他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邻居们带着笑意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好奇和恭喜。那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让他浑身不自在。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奖状,又立刻别开脸,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哎呀!还傻愣着干什么!”宋莹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和此刻难以抑制的兴奋,“走!跟妈走!妈带你买鞋去!你那破球鞋都露脚趾头了!正好!用这奖金!买双新的!买双好的!皮鞋!”她不由分说地拽起林栋哲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妈!我不……”林栋哲被他妈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想挣脱,声音带着点抗拒的闷响。
“不什么不!听妈的!走走走!”宋莹的力气出奇的大,根本不容他拒绝,脸上洋溢着一种“老娘今天高兴必须花掉这钱”的豪迈,“王老师!谢谢您!改天一定登门道谢!”她一边拖着儿子往外走,一边不忘回头跟王老师道别,声音洪亮,脚步生风。
林栋哲被他妈半拖半拽地往外走,脚步踉跄。他回头,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视线掠过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最后,定格在苏家院门口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苏晚清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袄,怀里抱着几本书,大概是刚放学回来。她没像其他人那样围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她清澈的大眼睛望着被宋莹拽着、脚步踉跄的林栋哲,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平静的湖水。只是那目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深水,转瞬即逝。
林栋哲的目光和她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在那平静的注视下,他心头那股被强行拖拽的烦躁和巨大的不自在,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飞快地别开脸,任由他妈把他拽出了巷口,消失在拐角。
邻居们的笑声和议论声渐渐散了。王老师也推着自行车走了。巷子里恢复了午后的宁静,只剩下老槐树新抽的嫩叶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晚清依旧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书。她看着林栋哲消失的巷口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刷洗得干干净净、却明显旧了的布鞋。鞋尖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抱着书,安静地走进了自家院子。
巷口那家最大的百货商店,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刚进门的柜台里,各色糖果点心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宋莹拽着林栋哲,像艘满载喜悦的冲锋舟,径直冲向了卖鞋的柜台。那十块钱奖金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汗津津的。
“同志!同志!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皮鞋!男孩子的!拿出来看看!”宋莹的声音响亮,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豪气。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我儿子出息了”的骄傲。
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慢悠悠地抬头,打量了一下这对风风火火的母子。当看到宋莹手里那张崭新的、金红相间的奖状时,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收了起来,堆起了笑容:“哟,大姐,给孩子买鞋啊?得奖了?真厉害!”
“可不是嘛!市里比赛!三等奖呢!”宋莹立刻把奖状往前一递,声音拔得更高,像展示勋章,“喏!看看!白纸黑字红章!还有十块钱奖金!这不,立马带他来买双好鞋!奖励奖励!”
售货员配合地露出赞叹的表情,从柜台底下拿出几个鞋盒:“大姐您瞧瞧,这都是新到的,牛皮的,结实耐穿!孩子多大脚?”
林栋哲被他妈按在一张供顾客试鞋的矮凳上,像个木偶。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灰、鞋帮开裂、露出里面灰袜子的大脚趾的破球鞋,脸上火辣辣的。周围挑选商品的顾客投来的目光,售货员的笑脸,还有他妈那毫不掩饰的炫耀……都让他如坐针毡。那张轻飘飘的奖状,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他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栋哲!愣着干什么!脱鞋啊!”宋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就去解他那破球鞋的鞋带,动作麻利,“试试这双!黑的!锃亮!多气派!”她拿起一双油光发亮的黑色小皮鞋,硬邦邦的鞋头,厚厚的鞋底,款式是时下最流行的“三接头”。
林栋哲僵硬地抬起脚。他那只沾着泥灰、穿着破洞袜子的脚,暴露在明亮的灯光和众人的视线下,更显得狼狈不堪。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他妈牢牢抓住脚踝。
“躲什么!试试大小!”宋莹不由分说地把那只锃亮的黑皮鞋往他脚上套。
皮鞋很硬,很凉,带着一股刺鼻的新皮革和胶水的味道。套在他汗湿的袜子上,硌得脚骨生疼。林栋哲像被钉在了凳子上,浑身僵硬。他看着自己脚上那只格格不入、闪着虚假光泽的黑皮鞋,再看看旁边被他妈随手放在地上的、那张金红的奖状,巨大的讽刺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这鞋……这奖……和他那双沾着泥巴、走路咚咚响的“大黑狗”皮鞋……和他那篇歪歪扭扭、却真实得硌人的作文……有什么关系?
他爸那双旧皮鞋的影子,带着旅途的泥尘和磨损的痕迹,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才是真实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而眼前这双崭新的、硬邦邦的黑皮鞋,像个冰冷的、令人不适的奖杯。
“妈……”林栋哲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不要这个……”
“什么不要!”宋莹正低头帮他系鞋带,闻言立刻抬起头,眉毛竖了起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多好!多精神!比你那破球鞋强一万倍!穿着它,走出去都体面!听妈的!就这双了!”她系好鞋带,站起身,满意地端详着儿子脚上那只崭新的黑皮鞋,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穿着它、昂首挺胸接受更多羡慕目光的样子。
林栋哲看着他妈脸上那不容置疑的、混合着喜悦和掌控欲的神情,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像只被抽掉了骨头的软体动物,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柜台边。目光空洞地扫过玻璃柜台。
柜台里,各色商品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光。糖果、点心、文具……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堆着一小堆用透明玻璃纸裹着的橘子味水果糖。糖果挤在一起,橘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廉价,皱巴巴的。
林栋哲的目光在那堆橘子糖上停顿了一瞬。很短暂。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颗几经辗转、最终被他塞进抽屉最深处的、同样皱巴巴的橘子糖。那熟悉的形状和颜色,像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脚上那只硌人的、锃亮的黑皮鞋上。皮鞋冰冷的光泽映着他眼底深处那片荒芜的茫然。
宋莹没注意到儿子这瞬间的失神。她正豪气地掏出那十块钱奖金,拍在柜台上:“同志!开票!就这双了!”
售货员利落地开票收钱。宋莹拿起地上的奖状,小心地吹了吹沾上的灰尘,又宝贝似的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她拉起还僵在凳子上的林栋哲,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走了儿子!回家让你爸也看看!咱们栋哲,出息了!”
林栋哲被他妈拉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脚上那双崭新的黑皮鞋,像两只沉重的、不合脚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生硬的、空洞的“咔嗒”声,敲在百货商店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也敲在他一片荒芜的心上。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拖拽着,走过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糖果柜台。那堆橘子糖静静地躺在玻璃后面,离他越来越远。
走出百货商店大门,春日午后温暖的阳光兜头洒下,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在风里招摇,绿得晃眼。
林栋哲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商店的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光。在光线的扭曲中,他似乎看到苏家院门口那片安静的阴影。那个抱着书、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安静身影,那双清澈平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猛地转回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他不再看任何地方,只是任由他妈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脚上的新皮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走向一个更加茫然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