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塞回去的糖

初春的风，还裹着冬尾巴上的料峭寒意，像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刮过巷子。青石板路上那些脏兮兮的冰壳子总算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石面，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星嫩绿的草芽。老槐树黑褐色的枝桠上，也鼓起了米粒大小的芽苞，硬邦邦的，蓄着劲儿。空气里那股子冻白菜帮子和煤烟的味道淡了，多了点泥土解冻后的、湿漉漉的腥气，还有谁家窗台上晒着的、半干的咸鱼飘来的若有似无的咸腥。

午后的阳光难得有了点暖意，懒洋洋地铺在苏家堂屋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窗棂清晰的格子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跳舞。

苏晚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数学作业本。钢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她微微蹙着眉，心思却好像不完全在那些数字和符号上。写完一题，她习惯性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

林栋哲也趴在桌上，对着他的数学本子。他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坐立不安或者神游天外，而是埋着头，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动作居然带着点罕见的专注。那本印着素雅玉兰花的米白色笔记本，就摊开放在他手肘边。自从那次作文课之后，这本子似乎就成了他的专属“作文本”。那篇被王老师当众念过的、歪歪扭扭的《爸爸的皮鞋》，就写在第一页，铅笔印子很深，几乎要透过纸背。

苏晚清的目光在那本子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落回自己的作业本。她想起那天教室里王老师念作文时，空气里那种奇异的安静，想起林栋哲涨红的脸和最后慌乱逃窜的背影……还有他作业本上那些笨拙却异常生动的字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小虫子一样，在她心底轻轻爬过。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微凉的穿堂风。宋莹端着个粗瓷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是几块刚出锅、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散发着诱人的油香和荠菜猪肉的鲜气。

“来来来！歇会儿！刚炸好的春卷！香着呢！”宋莹脸上带着笑，声音清亮。她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径直走向苏晚清的书桌。那盘还滋滋冒着油泡、香气四溢的春卷，被稳稳地放在了苏晚清的手边。

“晚清囡囡快尝尝！阿姨特意给你多包了点肉馅！”宋莹亲昵地拍了拍苏晚清的肩膀，语气里的喜爱毫不掩饰，“看这小脸，写作业都瘦了！多吃点补补！”

苏晚清放下笔，小声道：“谢谢宋阿姨。”

“谢啥！趁热吃！”宋莹拿起一块炸得最金黄、最饱满的春卷，不由分说地塞到苏晚清手里。滚烫的触感和扑鼻的香气让苏晚清下意识地接住了。

宋莹这才像是想起角落里的儿子，目光随意地扫过去，语气也随意了许多：“栋哲，自己拿啊，还等着喂呢？” 她没走过去，也没像对苏晚清那样把春卷递到他手边，只是用下巴朝盘子的方向点了点。

林栋哲从作业本上抬起头。他刚才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眉头还微微拧着。听到他妈的话，他没什么表情，也没吭声，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到桌边，伸手去拿盘子里的春卷。

他的手刚伸过去，宋莹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摊开在桌上的那本米白色笔记本上。看到那熟悉的玉兰花封面，再想到这本子的“前身”，还有儿子那篇歪歪扭扭却被王老师夸过的作文，宋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挑剔。她指着本子上那些歪斜的铅笔字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说栋哲！你看看你这字！狗爬一样！写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再看看人家晚清！”她顺手拿起苏晚清摊在桌上的数学作业本，指着上面工整流畅的蓝色钢笔字迹，“看看！这才叫字！横是横竖是竖！跟印出来似的！看着就清爽！你这写的什么？鬼画符！老师夸你两句，尾巴就翘天上去了？字都不好好练了？！”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林栋哲那点刚刚因为作文被肯定而冒出来的、极其脆弱的自信上。那点专注写数学题带来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林栋哲伸向春卷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被刺痛的光芒。他抿紧了嘴唇，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抓起盘子里离他最近的一块春卷——那块明显炸得有点过火，边缘焦黑，个头也最小——看也没看，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无声的抗拒。

宋莹被他这无声的顶撞噎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晚清轻轻拉住了衣袖。

“宋阿姨，”苏晚清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恳求，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金黄饱满的春卷，“……我吃不了这么多……给栋哲哥哥那块大的吧？” 她清澈的眼睛望着宋莹。

宋莹看着苏晚清乖巧懂事的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被怜爱取代。她摸了摸苏晚清的头，语气放软了：“傻囡囡，你吃你的！他爱吃焦的！由他去！那么大个子了，吃东西还挑三拣四，惯的他！” 她说着，又把一块最大的春卷放到苏晚清面前的草稿纸上，“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晚清看着宋阿姨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宠爱，再看看林栋哲手里那块焦黑的、小小的春卷，和他低头默默啃咬的侧影，心里沉甸甸的。她默默地拿起那块大春卷，小口小口地咬着。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鲜香的馅料在舌尖化开，可她却尝不出多少滋味。

宋莹又叮嘱了苏晚清几句，这才转身离开。堂屋里又剩下两个孩子。

气氛有些凝滞。只有苏晚清小口咀嚼春卷的轻微声响，和林栋哲啃咬那块焦硬春卷时发出的、有些用力的“咔嚓”声。

林栋哲很快吃完了那块小小的、带着焦糊味的春卷。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下嘴，没再看那盘子里诱人的金黄，也没看苏晚清。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对着他的数学本子，笔尖落下去，动作却比刚才僵硬了许多，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烦躁。他不再专注于题目，而是泄愤似的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留下几道深深的、毫无意义的笔痕。

苏晚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那泄愤式的乱划，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慢慢放下手里还剩小半的春卷，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整洁的作业本，又扫过林栋哲桌上那本摊开的米白色笔记本。笔记本的硬质封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那枝素雅的玉兰花，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悄悄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小手在里面摸索着。抽屉里很整齐，放着几本旧课本，几支削好的铅笔，还有一个小小的、用干净手帕包着的油纸包。

她解开手帕，露出里面几颗裹着皱巴巴玻璃纸的橘子味水果糖。其中一颗的玻璃纸格外破旧，边缘甚至有点破损，黏糊糊的，正是那颗在林栋哲口袋里待了不知多久、又在两人之间几番辗转的旧糖。

苏晚清小心地捏起那颗糖。糖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灰扑扑的，带着岁月的痕迹和难以言说的重量。她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对面正跟草稿纸较劲的林栋哲。

她走到林栋哲的书桌旁。林栋哲察觉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看到苏晚清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颗熟悉的、皱巴巴的橘子糖。

林栋哲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变得复杂而锐利。他想起了阁楼门缝里塞进来的这颗糖，想起了那个冬日黄昏的冰冷和难堪，也想起了自己把它塞进她新本子里的那个雨夜……这颗糖，像个甩不掉的幽灵，一次次出现在他们之间，承载着每一次碰撞、每一次别扭、每一次……无声的靠近和推开。

“干嘛？”林栋哲的声音干涩生硬，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他以为她又要把这颗象征着某种“归还”或“割裂”的旧糖塞给他。

苏晚清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他带着敌意的脸，落在他摊开在桌上的那本米白色笔记本上。笔记本的硬质封面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一页空白。她没有看林栋哲，只是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翻开了笔记本的封面。

林栋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伸手护住本子，动作却慢了一拍。

苏晚清翻开了封面。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轻柔，落在了那篇被王老师当众念过的、歪歪扭扭的《爸爸的皮鞋》的铅笔字迹上。她的指尖没有触碰那些歪斜的字，只是悬空着，轻轻拂过纸页。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正好落在那片纸页上，那些深深浅浅、用力刻画的铅笔痕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道凝固的、笨拙却无比真实的呐喊。

她的指尖在那片承载着“真东西”的字迹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感受那字里行间沉淀的力量。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平静地、直接地迎上林栋哲那双写满惊愕、困惑和来不及收起的锐利的眼睛。

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没有嘲笑，没有怜悯，也没有他熟悉的、让他自惭形秽的“优秀”光芒。只有一种纯粹的、安静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的了然。

林栋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看着苏晚清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指尖下自己那篇“鬼画符”作文，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慌乱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羞赧，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傻瓜。他下意识地就想合上本子，想藏起那些让他又骄傲又难堪的字迹！

就在他动作的前一秒，苏晚清动了。

她捏着那颗皱巴巴橘子糖的手，没有伸向他，也没有放在本子上。而是飞快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鲁的力道，猛地塞进了林栋哲敞开的棉袄口袋里！

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斩断所有推拒和拉扯的决绝！

林栋哲只觉得口袋一沉！那颗带着她指尖微凉温度的硬糖，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硌在了他的腰侧！

他彻底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鼓起来一小块的口袋，又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晚清。

苏晚清已经收回了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坚定。她没再看林栋哲，也没看那颗糖，仿佛刚才那个动作耗尽了她的力气。她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在堂屋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强行拉回的平静。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午后的阳光，无声地流淌，在两张书桌之间划下一条清晰而沉默的光带。光带里，尘埃依旧在无声地舞动。

林栋哲像尊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按在棉袄口袋上，那里硬硬地硌着一颗糖。隔着布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皱巴巴玻璃纸的粗糙棱角，还有……那上面残留的、属于苏晚清的、微凉的指尖温度。

这温度，和他腰侧那颗糖的硬核感，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对比。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有那颗糖的存在感，无比强烈地灼烧着他的意识。塞回来？她居然……把它塞回来了？用这种方式？不是放在桌上，不是丢给他，而是……直接塞进了他口袋里？带着那样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力道？

为什么？

无数的疑问像沸腾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子里炸开。他想起她指尖拂过他作文时那郑重的模样，想起她看向他时那平静得近乎洞悉的眼神……还有此刻，她低头写作业时那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侧影……

巨大的慌乱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被强行赋予了什么的感觉，像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苏晚清被这动静惊得笔尖一顿，抬起头。

林栋哲却看也没看她。他像是被口袋里那颗滚烫的糖灼伤了，又像是被这巨大的、莫名的情绪压垮了。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摊开的米白色笔记本，胡乱地塞进书包里，拉链都没拉好。然后，他像头发疯的、只想逃离什么的小兽，低着头，肩膀撞开碍事的桌角，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堂屋！门帘被他撞得哗啦乱响，剧烈地晃荡着。

他冲进初春午后微凉的空气里，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巷子里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脸上滚烫的热度和心口的憋闷。他一路狂奔，书包在背上胡乱地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响。他跑得太急，呼吸急促，肺叶像被冷风割着一样疼。

终于，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堆着些破旧箩筐的窄巷尽头。他背靠着冰冷的、斑驳的砖墙，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墙壁透过薄棉袄传来寒意，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头的燥热和慌乱。

他颤抖着手，伸进了棉袄口袋。指尖触碰到那颗硬硬的、带着皱褶棱角的糖。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把它掏了出来！

那颗裹着脏兮兮、皱巴巴橘色玻璃纸的水果糖，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手心里。在初春惨淡的阳光下，它显得那么不起眼，甚至有点……丑陋。糖纸的边缘破损，黏着些灰尘，和他手心里的汗渍混在一起。

林栋哲死死地盯着这颗糖。它像个活物，一个见证了他所有狼狈、别扭、难堪和……此刻巨大慌乱的见证者。他想起第一次把它塞给苏晚清时那生硬的“赔偿”，想起它在阁楼门口冰冷的“归还”，想起自己把它塞进她新本子时那别扭的“撇清”……还有刚才，苏晚清那不容拒绝的、狠狠的一塞！

每一次传递，都像一道伤疤，记录着他们之间那些笨拙的碰撞和无声的角力。

一股强烈的、毁灭什么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他想把这颗该死的、纠缠不休的糖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碎！让它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高高地扬起了手！

手臂带着风声落下！

却在距离冰冷粗糙的青石板地面只有毫厘之距时，硬生生地停住了！

手臂僵在半空，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那颗糖，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硌着他的生命线。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它。汗水顺着他剃得很短的鬓角滑下，滴落在糖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巷子深处，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砖墙间回荡。

许久，许久。

那高高扬起的手臂，终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极其缓慢地、颓然地垂落下来。紧攥的拳头，也一点点松开了。

那颗皱巴巴、脏兮兮的橘子糖，依旧躺在他摊开的、汗湿的掌心里。像一枚被强行塞回的、滚烫的勋章，也像一个无法挣脱、只能认命的烙印。

初春的风，卷着巷子深处陈年的尘土和枯叶的气息，打着旋儿，掠过少年僵硬的、微微发抖的身影，吹向巷口那棵老槐树鼓胀的芽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