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的荆棘（2）

“嗯。”江以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直接投向调音台上正在循环播放的音响设备。“刚才放的是新歌小样？”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啊，是，是的。”老陈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江以夏没再多言，径直走到巨大的调音台前。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扫过密密麻麻的推子、旋钮和跳动着无数光点的电平表。她甚至没有戴上监听耳机。

棚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小样里不甚完美的音乐在流淌。

几秒钟后，就在老陈准备开口询问时，江以夏动了。

她的手指快而精准，没有任何犹豫，像最精密的仪器找到了故障点。

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纱布还未拆，但动作丝毫不受影响。她先是将均衡器某个频段猛地拉低了几个dB，又迅速在另一个频点做了个细微的增益补偿；

接着，右手飞快地调整了人声轨道的压缩器阈值和比例，几个旋钮在她指尖轻巧地转动；最后，她在总输出母带上，将某个几乎被忽略的、控制“空气感”的高频旋钮，顺时针轻轻拧动了微小的、几乎肉眼难辨的一格。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程不过三十几分钟。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退后一步，目光依旧平静：“放一下。”

老陈和七人团都愣住了。这……这就完了？连听都没仔细听？她甚至没戴耳机！

王姐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江老师，要不您先熟悉下设备……”

“放。”江以夏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老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音乐再次流淌出来。

奇迹发生了！

刚才还显得混沌、互相倾轧的鼓点和贝斯低频，瞬间变得清晰、有力且富有弹性，不再干扰人声。丁程鑫和马嘉祺的主音声线仿佛被拂去了尘埃，变得清亮、饱满，带着前所未有的穿透力和情感张力。

而整首歌的氛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空间感”和“呼吸感”，就像在密闭的房间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新鲜的空气涌入。

“卧……”刘耀文第一个没忍住，爆了句粗口，眼睛瞪得溜圆。刚才还疲惫烦躁的众人，此刻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贺峻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宋亚轩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点，脸上是纯粹的、被音乐打动的愉悦。张真源看向江以夏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严浩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探究更深。马嘉祺的眉头舒展开，看向江以夏的眼神，除了惊讶，更多了一丝深沉的思量。丁程鑫则紧紧盯着调音台前那个清瘦的背影，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老陈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反复播放对比，对着调音台江以夏动过的那几个地方看了又看，满脸的不可思议：“神了！江老师！您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啊！就这几下？怎么做到的？您怎么听出来的？”他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围着江以夏追问。

江以夏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兴奋的老陈，目光平静无波：“低频共振点偏移，压住了人声基频。人声动态被过度压缩，失了生气。高频泛音不足，空间感闭塞。”她的解释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花哨术语，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脸上写满震惊的七位少年，最后落在调音台那些冰冷的设备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音轨是血管，心跳是节拍。堵住了，自然就死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是纯粹的音乐理解？还是意有所指？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到录音棚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备用工作台前。她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了那把陪伴她的普通小提琴。没有琴架，她只是将琴盒放在地上，打开。然后，她旁若无人地，用那块柔软的棉布，开始极其专注、极其轻柔地擦拭琴弦。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指尖隔着布，感受着每一根弦的紧绷。棚内明亮的灯光打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擦拭的不是冰冷的琴弦，而是某种神圣的祭品，或是……即将出鞘的利刃。

丁程鑫看着她近乎仪式般的动作，看着她被纱布包裹的手指小心地避开弦轴，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想起了废弃琴房那根带血的断弦。

严浩翔的目光在江以夏擦拭琴弦的动作和调音台之间来回移动，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点石成金的调音技术，对旧琴近乎偏执的守护，还有那句冰冷的“音轨是血管，心跳是节拍”……这个女人加入团队，真的只是为了调音吗？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直觉告诉他，这阵被他们主动或被动引入的“更大的风”，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吹散音乐上的尘埃。她的琴弦上，绷紧的或许不只是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