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滚烫的呼吸、冰袋与飞鸟的归巢

时间仿佛凝固在夏以昼抓住她衣角的那一秒。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灼人高温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绝望和不容挣脱的依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手背上那块被汗水浸得边缘发白的创可贴，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林棠僵在床边，一动不敢动。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印在她的皮肤上。他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手腕附近，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闭着眼，眉头依旧紧锁，似乎刚才喂药和抓衣角的动作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但那只手却固执地、死死地攥着，仿佛那是维系他最后一丝清醒的锚点。

林棠的心跳得像擂鼓。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无措和某种奇异责任感的情绪淹没了她。她不能走。至少，在他松开手之前不能。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床沿坐得更稳一些，不至于因为长时间僵硬而惊动他。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因为高烧而潮红的脸。褪去了所有冰冷和锐利的伪装，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一块被高温灼烧的琉璃，仿佛一碰就会碎裂。额角的黑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黏在饱满却苍白的额头上。干裂的唇微微张着，每一次灼热的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意味。

林棠的目光移到他那只受伤的右手上。厚厚的无菌敷料覆盖着手背，边缘的红肿依旧触目惊心。她想起小陈电话里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避，想起他强撑着命令她“出去”时的虚弱和恼怒……这个要强的男人，到底独自忍受了多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房间里搜寻。床头柜上除了水杯，还有一个打开的医药箱，里面散落着酒精棉片、退热贴（看起来是儿童用的，粉色的卡通图案，显然是他这里能找到的唯一降温用品）、还有几盒消炎药和退烧药。旁边放着一支电子体温计。

林棠小心翼翼地伸出没有被抓住的左手，拿起体温计。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将冰凉的探头，贴在了夏以昼滚烫的额头上。

“滴——” 一声轻响。

体温计屏幕上跳出一个猩红的数字：39.8℃！

林棠的心猛地一沉！这么高！难怪他虚弱成这样！

她放下体温计，看着医药箱里那几盒药。有口服的，也有注射用的（旁边还放着一次性针管和安瓿瓶，但似乎没拆封）。她不懂医，不敢乱用药。她记得医生说过，物理降温很重要。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粉色的儿童退热贴上。虽然有点滑稽，但现在也顾不上了。她撕开一片，小心翼翼地避开他额前被汗湿的头发，贴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凝胶触感似乎让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丝。

接着，林棠的目光投向浴室。她轻轻地、尝试着动了动被他抓住的右手手腕。

夏以昼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攥着她衣角的手猛地收得更紧！力道之大，让林棠都感觉有些吃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像是抗拒，又像是某种不安的呓语。

“我不走，” 林棠连忙轻声安抚，声音放得极柔，“我只是去弄点冷水，帮你擦擦，降降温。很快回来，好不好？” 她像哄孩子一样，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他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背。

这个安抚的动作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夏以昼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虽然手依旧死死攥着衣角，但力道似乎不再那么带着攻击性。

林棠这才得以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衣角从他的指间抽离出来。整个过程，她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他突然惊醒再次暴怒。当衣角终于完全脱离他手掌的刹那，她甚至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仿佛在挽留什么。

林棠迅速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主卧附带的浴室。巨大的空间，冷色调的装修，光洁如镜的台面和地面，没有一丝生活气息。她找到一条全新的、质地柔软的毛巾，用冷水彻底浸湿，拧到半干。

回到床边，夏以昼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依旧灼热急促，但似乎因为额头那片退热贴的凉意，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点。

林棠重新在床边坐下，将冰凉的湿毛巾叠好，动作极其轻柔地敷在他滚烫的后颈上。那里是散热的重要区域。冰凉的触感让他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似乎想躲避。

“忍一忍，” 林棠的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很快就不热了。” 她小心地控制着毛巾的力度，避免压到他。然后，她又用毛巾的另一角，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布满冷汗的额头、太阳穴，避开退热贴的位置。

冰凉的湿意似乎缓解了他一些痛苦。他紧蹙的眉头又松开了一点，灼热的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得吓人，渐渐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他那只刚刚失去衣角依托的左手，却在薄被上无意识地摸索着，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安。

林棠看着他那只在虚空中摸索的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犹豫了仅仅一秒，便轻轻地、主动地，将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覆盖在他那只因为高热而滚烫、微微颤抖的左手手背上。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夏以昼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只不安分摸索的手瞬间停止了动作。然后，在林棠屏息的注视下，他那只滚烫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翻转过来，将她的几根手指紧紧地包裹在了自己灼热的掌心之中。

力道不大，却异常牢固。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传递过来，烫得林棠指尖发麻。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模糊、如同幼兽呜咽般的低吟，身体也下意识地朝她所在的方向、朝着那只被他紧握住的手的方向，微微蜷缩过来，似乎在汲取某种安全感。额头上那片粉色的退热贴，和他此刻脆弱依赖的姿态，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让林棠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林棠就这样坐在床边，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拿着湿毛巾，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为他擦拭着额头、颈侧、手臂等能物理降温的部位。冰凉的湿意与紧握着她手指的滚烫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越来越窄的光带。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他逐渐平稳下来的灼热呼吸声，和她自己轻柔擦拭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长。林棠感觉到紧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滚烫的手，力道似乎松懈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去。

夏以昼似乎终于在高热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虽然脸色依旧潮红，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了许多。那只包裹着她手指的手，也松开了紧握的力道，却依旧虚虚地搭在她的手指上，保持着一种无意识的连接。

林棠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抽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抓握。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僵硬，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不已。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看着床上终于安稳睡去的男人。他的睡颜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冰冷，安静得像个疲惫的大男孩。额头上那片粉色的退热贴显得有点滑稽，却让林棠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重新拧了冷毛巾，再次敷在他后颈上。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印着“深空科技”LOGO的手机盒上——那是他之前给她的新手机。

她拿起自己的新手机，点开那个“未知号码”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他强撑着在关闭手机前发来的“别怕”。

林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她没有打字，而是点开了相机功能，极其小心地、无声地，对着床上沉睡的夏以昼，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线条柔和，额上贴着那片粉色的退热贴，薄唇微抿，睡得很沉。那只受伤的右手放在枕边，厚厚的敷料依旧显眼。

她看着这张偷拍的照片，然后，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逾矩的事情——她将这张照片，通过短信，发给了那个“未知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棠将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她也累极了。身体虽然恢复，但精神上的紧绷和刚才的忙碌让她筋疲力尽。她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夏以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皮越来越沉。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飞鸟归还日……0122……这只伤痕累累、从异世归来的“飞鸟”，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巢穴。虽然这个巢穴，目前还只是一个冰冷公寓里，一张被高烧和伤痛占据的病床。

而她，似乎也成了这巢穴里，唯一被允许靠近的温度。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