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两个字,像两枚细小的针,扎在林棠的心尖上,带来一阵绵密的酸胀。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粒包在纸巾里的淡金色胶囊,仿佛攥着唯一能穿透夏以昼那堵沉默高墙的钥匙。
他让她别怕。
可他呢?他现在到底在哪里?是不是正独自一人,忍受着手伤的疼痛,甚至可能发着高烧?那个连虚弱都不愿在她面前显露分毫的男人,此刻是否正咬着牙关硬撑?
小陈那刻意“公事公办”的电话,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夏总身体很好”,此刻都化作了灼心的焦虑,在林棠胸腔里翻滚。她不能就这样待在他的“安全区”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在异世为她挡刀、在地宫前绝望嘶吼的少将军,那个在现实里为她碾碎苏芮、却只回一句“嗯。我在。”的夏以昼……他值得她冒一次险。
冲动再次涌起,比上一次更加坚决。林棠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她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深空科技总部?星域科技?范围太大。她需要一个更精确的目标。
她迅速拿起新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拨通了陈助理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林小姐?” 小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刻意的紧绷感似乎更强了,背景音里隐约有匆忙的脚步声。
“陈助理,” 林棠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有急事’,必须立刻见到夏总。” 她刻意强调了“有急事”三个字,模仿着小陈之前的措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棠能想象小陈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来自夏以昼的严令,以及眼前这位“重点保护对象”的强硬要求。
“林小姐,” 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夏总正在会议中,而且他吩咐过……”
“他吩咐过‘紧急情况’找你。” 林棠打断他,语速加快,“我现在的情况,就是‘紧急’!告诉他,我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关于……‘北疆’的!必须当面交给他!现在!” 她故意抛出一个模糊但极具分量的关键词——“北疆”。那是异世他们共同经历生死的地方,是她作为“林绮洛”存在的铁证!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足以撬动夏以昼那堵墙的筹码!
电话那头陷入更长的沉默。林棠甚至能听到小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然,“北疆”这个词的分量远超她的预期。这更证实了她的猜测——夏以昼的回归绝非寻常,他必然带着完整的、关于异世的记忆!
“……明白了,林小姐。” 小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决断,“请您稍等,我……请示一下。”
电话没有挂断,林棠听到小陈似乎在快速操作着什么,然后是一段模糊的、压低声音的快速通话,对象显然是夏以昼本人!通话时间很短,只有十几秒。接着,小陈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更加紧绷的复杂情绪:
“林小姐,夏总让您……去一个地方。” 他迅速报出了一个位于市中心顶级公寓楼盘的详细地址和单元号。“密码是……0122。请您尽快过去。”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果自负”的意味。
0122?林棠心头一震!这是……《恋与深空》里,夏以昼角色卡“飞鸟归还日”(假死归来剧情)的上线日期!也是游戏中“兄妹”关系发生质变的关键节点!他竟然用这个日期做门锁密码?!
没有时间细想。地址到手!林棠抓起小挎包,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家门。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址。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一丝了然——能去那里的人,非富即贵。
车子在午后的车流中穿梭。林棠的心跳从未如此快过。她紧紧攥着包里的胶囊,手心全是汗。夏以昼同意她去他的“巢穴”了!虽然是被她用“北疆”胁迫来的,但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这意味着,他的情况可能真的很不好,连强硬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或者……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一丝松动,想让她知道?
车子停在气派非凡的公寓楼下。林棠付了钱,深吸一口气,走进金碧辉煌却冰冷空旷的大堂。直达顶层的电梯需要刷卡或密码。她输入小陈给的密码——0122。电梯无声而迅捷地上升,数字飞快跳动。
“叮——”
电梯门滑开。顶层公寓的玄关宽敞而冷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级建材和……消毒水混杂的、极其微弱的气味。
林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公寓内部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却更衬得室内空旷寂寥,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循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味,走向主卧室的方向。厚重的房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林棠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
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和……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卧室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光线昏暗。巨大的床上,夏以昼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薄被。
仅仅一眼,林棠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侧躺着,背对着门的方向,似乎睡着了。但露在薄被外的那只右手——正是昨晚为了救她而撞伤、今天又被小陈刻意回避的右手——此刻正放在枕边。手背上,那块创可贴已经被撕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覆盖了大半个手背的、厚厚的无菌敷料!敷料边缘能看到明显的红肿,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暗色!
更让林棠心惊的是他的状态。即使隔着距离,即使光线昏暗,她也能清晰地看到,他露在被子外的那一小截后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灼热的、不规律的急促感,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胸膛的起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显。
高烧!而且绝对不低!
那个在会议室里冰冷强大、在电话里掌控全局、在短信里平静宣告“我在”的男人,此刻正脆弱地蜷缩在昏暗的床上,独自忍受着伤口的疼痛和高热的折磨。他紧闭着眼,眉心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近乎痛苦的紧绷感。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黏在饱满却苍白的额角,褪去了所有冰冷外壳的他,竟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易碎感。
林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到床边。离得近了,那股滚烫的气息更加清晰,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雪松味道,此刻却像被点燃的松脂,灼热得烫人。她能清楚地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因为高热而干裂起皮的薄唇。
“夏以昼……” 她轻轻地、带着哽咽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呼吸依旧灼热而沉重。
林棠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受伤的手上。红肿的范围似乎比敷料覆盖的还要大一些,一直蔓延到手腕上方。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撞伤!很可能是昨晚撞裂后没有好好处理,又反复撕裂,导致了严重的感染!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疼和愤怒(对他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愤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滚烫皮肤的刹那——
“谁?!”
一声沙哑、虚弱、却带着惊人警惕和冰冷的低喝猛地响起!
夏以昼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因为高烧而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蒙,却依旧在瞬间锁定了床边的人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即使虚弱到极致,也本能地竖起全身的尖刺!
当他涣散的瞳孔终于聚焦,看清床边站着的是谁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是震惊?是慌乱?是被人窥见狼狈的暴怒?还是……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
“你……你怎么……” 他想撑起身,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因为高烧和虚弱,手臂一软,重重地跌回枕头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别动!” 林棠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喊出声,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他未受伤的左肩,“是我!林棠!”
夏以昼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汇聚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恼怒和……难堪。
“出去!”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他试图用薄被盖住自己受伤的手和狼狈的样子,动作却因为高烧而显得笨拙无力。“谁让你来的?……陈铭呢?!” 他直呼了小陈的名字,显然处于暴怒边缘。
看着他强撑的冰冷和眼底深处那抹被窥破脆弱的难堪,林棠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柠檬汁里,又酸又涩。她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无视他冰冷的命令和愤怒的目光。
“小陈告诉我密码的。” 她平静地说,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你手伤感染了,在发高烧,对不对?”
夏以昼的身体明显一僵,眼神更加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冰锥:“不关你事!出去!” 他再次试图撑起身,这一次,他成功了小半,但剧烈的眩晕和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再次靠回床头,大口喘着气,脸色更加苍白。
“你看,你连坐起来都困难。” 林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拿出小挎包里的纸巾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粒流转着淡金色微光的胶囊。“这个,” 她将胶囊递到他眼前,“是你之前给我的。效果很好。只剩最后一粒了,给你。”
夏以昼的目光落在那粒熟悉的胶囊上,布满血丝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得更紧,倔强地别开了脸,看向厚重的窗帘方向,只留下一个线条紧绷、写满抗拒和孤绝的侧脸。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孤狼。
林棠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看着他因为高烧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紧抓住薄被边缘、指节泛白的手……一股巨大的勇气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顾虑。
她不再说话。她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里面还有半杯水),又拿起胶囊,然后做了一件让夏以昼身体瞬间僵硬、瞳孔骤缩的事情——
她伸出手,不是递药,而是轻轻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他那只未受伤的、放在被子上的左手手腕!
他的手腕很烫,皮肤下跳动的脉搏快得惊人。夏以昼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想抽回手,却因为高烧虚弱,力道根本无法撼动林棠此刻的决心。
“你……!” 他又惊又怒,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吃药。” 林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不容置疑。她将胶囊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握着水杯,眼神清澈而执着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躲不开的。
夏以昼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抗拒、恼怒、被冒犯的冰冷……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但最终,在对上她那双清澈执着、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和坚持的眼眸时,他眼中那坚硬的冰墙,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那裂痕里,是浓重的疲惫,是灼人的高热带来的痛苦,还有一丝……被强行剥开伪装后,无处遁形的脆弱。
他死死地抿着唇,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激烈的天人交战。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就在林棠以为他会再次强硬拒绝时,夏以昼紧抿的唇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僵硬,微微张开了嘴。
林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立刻小心翼翼地将胶囊放进他口中,然后迅速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夏以昼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胶囊和水一起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再看林棠一眼,只是那紧握薄被的手,指节捏得更白了。
喂完药,夏以昼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灼热。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只被她握住手腕的手,突然反客为主,用尽最后一丝虚弱的力气,紧紧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力道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绵软,却抓得异常牢固,指节深深陷入她的衣料里,微微颤抖着。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又像迷途的困兽,终于允许信任的人靠近伤口。
林棠的身体瞬间僵住。她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角、因为高烧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昨晚她笨拙贴上的创可贴边缘,此刻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白。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他灼热而沉重的呼吸声,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冰封的火山终于被高热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滚烫的、脆弱的内核。而他抓住她衣角的手,就是那无声的、滚烫的熔岩,宣告着某种坚冰的彻底消融,以及一种全新的、带着疼痛温度的羁绊的开始。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