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晨光、绿萝与沉寂的火山

夏以昼离开后，公寓陷入一片死寂。那杯温水在茶几上慢慢冷却，氤氲的热气消散，只留下一个清晰的圆形水痕，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蜷缩在沙发上的林棠。

身体深处涌上的倦意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比一波汹涌。医生开的舒缓神经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稀释了紧绷的神经末梢，也模糊了那些尖锐的情绪——苏芮的刻薄、粉色药丸的惊悚、夏以昼眼底翻涌的熔岩和他最后那个复杂到令人心悸的眼神。

林棠的意识在药效和极度的精神疲惫中沉沉浮浮。她最终没有力气挪回卧室，就在沙发上，裹着夏以昼离开时不知从哪里扯过来盖在她身上的薄毯（带着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雪松尾调），陷入了昏沉而不安稳的睡眠。

梦里没有光怪陆离的异世战场，也没有冰冷肃杀的会议室。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不断塌陷的沼泽。她在其中挣扎，每一次用力都让身体陷得更深。冰冷的淤泥缠绕着她的四肢，带着苏芮讥讽的笑声和那粒粉色药丸诡异的微光。就在她快要被彻底吞噬时，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如同利刃般劈开污浊，一双滚烫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猛地向上提起！

“林棠！”

她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公寓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股在梦中将她拉起的雪松气息……似乎还残留在毯子上，却又仿佛只是梦境的错觉。

感官基本恢复了正常运转。她清晰地听到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还有楼下隐约的车流声。身体虽然依旧残留着疲惫的虚软感，但那种摇摇欲坠的眩晕和沉重感减轻了许多。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触觉敏锐地感受到薄毯柔软的纹理。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摔碎的手机残骸还躺在玄关附近，无声地诉说着昨晚的崩溃。那个惹祸的果篮依旧刺眼地放在茶几一角，里面的水果似乎都失去了光泽，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夏以昼留下的水杯已经彻底凉透。

目光落在茶几上，林棠微微一怔。

在那杯凉水旁边，安静地放着一个全新的、印着“深空科技”LOGO的手机盒。旁边还有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袋口微微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精致的餐盒轮廓。

是夏以昼留下的。

林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保温袋。入手是温热的，显然刚送来不久。打开，里面是两层的食盒。上层是熬得浓稠软糯、点缀着翠绿香葱的鸡茸粥，下层是几样精致清爽的小菜和两颗饱满的奶黄包。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温暖而熨帖。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但这无声的“早餐”，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它像一个沉默的宣告：他来过，他知道她醒了（或者预计她会在这个时间醒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她。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林棠心底蔓延开来。是暖意吗？是感激吗？还是更深的不安和茫然？她分不清。夏以昼这个人，就像一座沉寂的火山，表面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坚冰，内里却涌动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热岩浆。昨晚那短暂的冰层碎裂，让她窥见了那惊心动魄的一角，却也让这座火山显得更加神秘莫测，也更加……危险。

她默默地拿出食盒，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粥。食物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让她空荡的身体有了一丝力气。感官恢复后，味觉也变得异常敏锐，粥的鲜美，小菜的清爽，都无比清晰地传递到大脑。这让她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吃完早餐，收拾好食盒，林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盆被遗忘在角落的绿萝上。昨晚的混乱中，它被撞倒，泥土洒出来一些，叶片也有些蔫蔫的。

她走过去，小心地将花盆扶正。手指触碰到湿润的泥土和柔软的叶片，一种奇异的、属于生命的韧性和清新感透过指尖传来。她拿起窗台上的水壶，接了些清水，慢慢地浇灌下去。

水流渗入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几片蔫软的叶子似乎在她专注的目光下，缓缓地、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一些，透出更加鲜活的绿意。林棠微微一怔，错觉吗？还是感官恢复后带来的敏锐观察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有些苍白的脸颊，昨晚那种濒临崩溃的虚脱感似乎真的在快速褪去，连带着精神都清明了许多。是休息的作用？还是……夏以昼留下的那颗淡金色胶囊？

想到胶囊，她立刻起身，从文件袋里找到了那个深蓝色的小药盒。里面只剩下两粒散发着温润金光的胶囊了。她拿起一粒，对着阳光仔细观察。胶囊本身看不出什么特别，但里面流动的淡金色物质，在阳光下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比寻常的质感。

这到底是什么药？夏以昼从哪里弄来的？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明显超出常理的东西？

昨晚医生提到她身体恢复得不错，尤其是元气（虽然用了更科学的词汇）的恢复速度超出了预期。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些胶囊？

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夏以昼在这个现实世界，是否也掌握着某种……来自“那边”或者与“深空科技”秘密项目相关的、超越现代科技的力量？就像他能在半天之内从星域科技空降到深空游戏事业部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却又隐隐觉得……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否则，他那过于完美的履历、神秘回归的方式、对《恋与深空》的诡异同步感，又该如何解释？

林棠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她将药盒小心收好，目光转向那个全新的手机盒。

她需要一部手机。无论是联系外界，还是……接收夏以昼可能的“命令”。

拆开盒子，里面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已经装好了SIM卡（显然是夏以昼让人准备好的，号码未知）。她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进入初始设置。林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用自己的账号登录。当熟悉的界面加载出来，各种未读信息和APP推送瞬间涌了进来。她匆匆扫了一眼，大多是工作群无关紧要的闲聊（在她“失态”和病假后，她被有意无意地边缘化了），还有一些垃圾广告。

她点开了那个让人熟悉的APP——《恋与深空》。

游戏启动，熟悉的登录音乐响起。林棠看着加载界面上夏以昼穿着执舰官制服、眼神深邃的立绘，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这个虚拟的角色，此刻与现实中的那个人……究竟有着怎样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她犹豫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夏以昼的剧情线。她害怕。害怕看到与现实重叠的台词，害怕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只是点开了日常任务界面，机械地完成着一些采集、打流浪体的基础操作，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回到那个简单纯粹的、只属于“玩家林棠”的世界。

手指无意识地戳着屏幕里正在咖啡厅看书的夏以昼小人。

小人头顶冒出一个气泡：“嗯？又在偷偷想哥哥了？妹妹……”

林棠的手指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昨晚电话里那诡异的同步语音再次在耳边回响！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阳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

是巧合吗？还是……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短信提示跃入眼帘！

发件人：未知号码（但林棠几乎可以肯定是谁）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两个字：

「醒了？」

林棠的呼吸骤然停止！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看向公寓大门的方向！门外一片寂静。

他是怎么知道她醒了？是猜的？还是……他一直在看着？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条简单的短信，仿佛带着那个男人穿透空间的、无形的压迫力。

她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看到发送信息的人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昨晚他暴怒时的冰焰，他怀抱的滚烫，他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还有此刻这无声的、精准的“问候”……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冰层下的熔岩……它不仅在涌动，似乎还在试图……传递温度？即使这温度，带着令人心悸的灼热和掌控欲。

林棠的手指悬在回复框上，微微颤抖。她该说什么？该承认自己醒了？还是该假装没看见？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着指尖，在回复框里敲下了一个同样简短的、却带着巨大试探和莫名委屈的字：

「嗯。」

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棠紧紧握着手机，仿佛握着一块烙铁。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可能石沉大海，也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回应。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屏幕暗了下去。

没有任何回复。

公寓里，只剩下阳光在无声移动，以及林棠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沉寂的火山，似乎只是短暂地……确认了一下岩浆的温度。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