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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光室秘钥,锈蚀时光的回音

长夜来信

北风卷着咸腥的海盐粒子,像细密的砂纸,抽打在季晚露在围巾外的皮肤上。脚下的土地——与其说是土地,不如说是被漫长海蚀和风化作用剥离了血肉、只剩下嶙峋骨头的粗粝岩脊——沿着陡峭的断层,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刺向翻涌着灰色泡沫的冰冷大海深处。

望海角。

地图上被缩成微末尘埃的点,现实里是一片被遗忘在时间和文明边缘的蛮荒之地。没有渔村,没有度假村,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只有呼啸的风,永不停歇的海浪撞击声,以及一片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天空和墨蓝色的海面。

季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尖锐破碎的岩石上,登山靴踩碎的贝壳和砾石发出吱嘎的呻吟。她背着沉重的登山包,里面装着基本的补给和工具,还有那份印有灯塔照片的剪报复印件。目标就在前方,矗立在岩脊最前端,如同插向大海咽喉的一柄断剑。

近了。

那栋花岗岩建筑比她想象中更加巨大,也更加残破。与照片相比,这十多年的风吹雨打和海盐侵蚀,几乎剥去了它仅存的一点体面。塔身的缝隙里顽强钻出的荆棘状灌木也枯黄了,像寄生在巨兽尸体上的寄生虫。整个结构歪斜得更厉害,给人一种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被大海彻底吞噬的错觉。

没有名字,没有标示,只有无声的、绝望的坚守。

季晚站在塔基下,仰头望去。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冰凉刺骨。她仿佛能触摸到顾怀舟当年站在同样的位置,仰望这座残骸时,那份混杂着悲凉、向往和孤注一掷的情绪。他不是为了风景而来,是为了寻找某种……印证?或是构建某种仅存于精神层面的、最后的抵抗堡垒?

塔基确实已毁。如同顾怀舟在剪报背面所写。粗大的石块散落在周围,被厚厚的灰绿色海苔覆盖,掩埋了原有的入口。海水涨潮时,这些散落的基石无疑会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

她绕到面向内陆的一侧,借着岩壁的遮挡避开最凛冽的海风。按照纸条上“光室可攀”的指示,以及她自己观察的结论——塔体唯一看起来相对稳固、能提供攀爬落点的,是从塔身中段开始、缠绕着整座灯塔旋转而上的一圈锈迹斑斑的、早已失去防护作用的铁梯框架。

它如同一条奄奄一息的铁蛇,绝望地向上攀援。

季晚深吸了一口咸涩冰冷的空气,将背包收紧。检查了登山手套,活动了下有些冻僵的手指。目光沿着那扭曲、覆盖着厚厚红褐色铁锈、在狂风中似乎随时会呻吟着断裂的铁梯一路向上。目的地是最高处那个坍塌了一角的“光室”——灯塔的心脏,理论上安置巨大菲涅尔透镜的地方。

没有退路。没有犹豫的理由。

第一步踩上去,脚下包裹着铁锈的冰冷金属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惨叫。腐朽的气息混合着海腥味扑面而来。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脚下铁条令人心慌的震颤。铁梯的栏杆早已锈蚀脱落,她只能全身紧紧贴在陡峭冰冷的塔壁上,依靠指尖死死抠住粗糙岩石的凸起和铁梯最坚固的支撑骨架,缓慢向上蠕动。

高度在攀升。风更加狂暴,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她的身体,试图将她扯下深渊。每一次向下瞥去,都是令人眩晕的高度和下方如犬牙般狰狞的礁石与泡沫翻涌的怒海。

这不是攀爬,是在钢铁与岩石的骸骨上,徒手进行的朝圣与自毁。

她想起了那个风雪夜。

想起了布帘后压抑的呜咽和钢笔摔落的声响。

想起了笔记本里那些狂乱的笔触、漩涡、沉船的意象。

想起了他被彻底否定后空茫死寂的眼神……

还有那最后用铅笔写下的、细若游丝的期待—— “存一线光,待他日之手。”

痛苦和寒冷并非最难的阻挡。是心底翻涌上来的、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次次冲击着她,试图淹没她的意志。她咬着牙,唇齿间尝到了铁锈和血丝的混合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当手指几乎失去知觉,双腿因为持续的紧张用力而微微发抖时,季晚终于攀到了铁梯的尽头。

光室残骸的平台就在眼前。

那是一个由巨大钢铁框架撑起的环形平台,大部分木质地板已经腐烂塌陷,露出下方黝黑空洞的塔身内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穹顶只剩下几根扭曲断裂的铸铁骨架,指向灰暗的天空。平台的边缘没有围栏,凛冽的海风毫无阻挡地呼啸而过,吹得人站立不稳。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是靠着环形内壁残留的部分铁板平台。

她小心翼翼地翻越过锈蚀的铁梯残端,双脚终于踏上了这片悬在虚空之上的遗骸。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灌来,衣袂翻飞,人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顾怀舟所说的“光室”,便是这里。

这里空无一物。没有传说中巨大的旋转透镜(碎片恐怕早已被岁月和大海带走),没有驱动设备,只有空旷、破败、被时间和元素彻底洗劫过的死寂。

“左三”在哪里?

季晚扶着冰冷粗糙的内壁岩墙,艰难地在风中站稳。她的目光急促地扫视着环形内壁。墙体由厚重粗糙的岩石拼接构成,接缝很大。内壁本身因为穹顶结构的缺失,如同一个半敞的、竖直的深井。视线向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左三…… 是以什么为基准的“左”?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环形的墙体。

以她站立的方向为基准?以入口位置?还是某个特殊标记?顾怀舟留下的话太过个人化。

时间流逝。海风卷着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打在脸上生疼。汗水浸透的内衣在寒风中变得冰冷,紧贴着皮肤。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开始蔓延。

就在她的视线几乎被这无尽的灰色、锈色和黑色所冻结时,一丝几乎被忽略的、极其微弱的反光点,穿透雨幕,如同萤火般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反光来自她左侧内壁墙根处。

一个视觉的死角。

季晚的心脏骤然一紧!她几乎是扑爬着,重心极度不稳地靠近那个角落。雨点砸在脸上,她胡乱抹了一把,定睛看去——

在环形内壁岩石的缝隙里,有一个几乎被厚厚的苔藓和铁锈痕迹覆盖的小小金属凸起。极其隐蔽。那微弱的反光,正是穿透稀薄苔藓的雨滴落在金属裸露部分产生的!

季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颤抖着手指,戴上登山手套,用力刮开那些湿滑黏腻的深色苔藓。指甲刮过硬物的感觉传来!她更加用力,苔藓、灰尘、海盐结垢纷纷剥落。

露出了那个“凸起”的真面目。

那不是钥匙。

至少,不是预想中通常意义上的钥匙。

那是一个被生锈膨胀的钢制U型膨胀螺栓(一种用来固定沉重设备的基础锚固件)几乎完全封死在内墙壁凹坑里的——

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密封性极好的不锈钢防水防磁盒!

它就死死嵌在一个显然是人工开凿过的内壁凹槽中,U型螺栓的两只脚如同钢爪,紧紧箍住盒子两端,钉死在岩石里!螺栓本体和锁紧螺母早已被厚厚一层红锈包裹,严丝合缝地与钢盒冻结为一体,浑然如同从岩石里长出的一块畸形结痂。

锁芯!锁芯在哪里?!

季晚的心沉了下去。盒子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锁孔!只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同样生了锈的微小焊接点!这根本不是用钥匙打开的!这更像是一块被刻意遗忘、等待销毁的时光胶囊! 是被用最野蛮的方式焊死、锚固在时间之墙上的囚徒!

“钥匙在左三”——这盒子就是“左三”所指!而那把能开启它的“钥匙”,可能永远不存在!顾怀舟埋下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用钢铁和岩石,亲手将自己最后的秘密彻底封存?!

巨大的绝望瞬间吞没了季晚。寒冷、疲惫、高度的眩晕、以及长久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洪水溃堤!她死死盯着那个被铁锈封锁、冰冷坚硬、如同嘲讽般嵌在石壁里的金属疙瘩,眼泪混合着雨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顾怀舟!你混蛋!!” 她猛地抬手,发疯似地用拳头狠狠砸向那个冰冷坚硬的钢盒!指骨撞击在钢铁和岩石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响声!皮肤瞬间破开,渗出鲜血,染红了铁锈!

“你到底想干什么?!耍我吗?!把我引到这里!就为了看这个破铁盒子?!你最后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 嘶喊声在空旷的风雨中显得如此微弱而绝望,瞬间被海风和浪涛声撕碎、吞没。身体里那股支撑她一路走来的巨大意志似乎瞬间被抽空,她无力地沿着冰冷湿滑的内墙往下滑坐,膝盖重重磕在坚硬潮湿的铁板上。

雨势渐大,冰冷无情地浇透全身。

就在这时,在她身体滑落、视线不可避免地向旁边偏移的瞬间——

她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环形内壁上一个原本被其身影遮挡住的区域。

那里,在环形内壁的岩石上,并非完全光滑平整。

就在被铁锈包裹的U型螺栓的下方不远处,在内壁粗糙的石材表面,有人刻下了一行字。

字迹极深!显然是用极其尖锐的硬物,甚至是某种铁器,带着巨大的力量,一笔一划硬生生凿刻进去的!线条因为石质的坚硬和刻痕的深度而显得粗粝无比,边缘甚至崩裂出细小的石屑!

刻痕同样被覆盖了铁锈和尘埃苔藓,但却因为刻得极深,字形的轮廓顽强地透过岁月的污垢,清晰地显现出来:

“41°53'N, 121°01'E

X=5.781”

前面的地理坐标——这灯塔本身的坐标!季晚一眼认出,这正是剪报上顾怀舟手写的数字!

但后面那个“X=5.781”是什么?!

一道更加刺目的电光骤然劈开季晚混乱的大脑!

笔记本!那本棕黄色笔记本的扉页!那些她以为是页码或日期混乱的数字!

她猛地记起!在那本记录了灯塔照片和坐标的笔记本扉页上,顾怀舟的签名下方,就杂乱地分布着几组毫无关联的潦草数字!其中一组,她当时以为是计算页码的涂鸦,就是 “5.781”!

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撞击耳膜!

这不是页码涂鸦!

这是一组验证码?

一个解锁……某种秘密的……密码?!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逻辑清晰的念头瞬间成型:

顾怀舟没有欺骗她。“钥匙在左三”,不是指物理钥匙,那钢盒本就不是要用寻常钥匙打开!它需要的是一个密码!一个刻在灯塔内部、结合他笔记本上预留的数字、才能获知的密码!“左三”的指向,是位置!这刻在钢盒锚固处旁边岩壁上的坐标和“X=5.781”,才是开启那被焊死铁盒的数字之匙!

而那笔记本扉页的其他几组潦草数字,大概率是迷惑用的乱码或者他其它心绪的记录!只有“5.781”是有效的!也只有亲自攀上这座废墟、找到这个刻字的人,才能将岩壁上的“X=5.781”与笔记本扉页的“5.781”联系到一起!

“钥匙在左三”——指的是这刻在左三(以某种相对位置命名,或刻字本身就位于“左三”号岩块)岩石上的密码线索!这密码,指向笔记本上的记录,最终才能指向如何开启那个盒子!

一个被物理封存了十年、埋藏了三重保险(灯塔位置的艰险、光室攀爬的危险、刻字位置+笔记本混淆的隐秘)的最终谜底!

季晚扶着岩壁,挣扎着站起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脸上混合的泪水、汗水和血水。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被U型螺栓死死禁锢的冰冷铁盒,以及旁边岩壁上那道用血肉之痛刻下的深痕。

这不仅仅是一个密码。

这是一个人,在灵魂最灰暗的绝境之中,用尽全部力量,将自己最后的心声、最后的希望、甚至是最后的疯狂,铸刻在现实与时间岩壁上的最终坐标。

“存一线光,待他日之手。”

他等到了。

十二年的长夜之后,那只“他日之手”,攀上了危塔,握住了这把由泪、血、锈蚀钢铁和冰冷坐标共同铸成的钥匙。

风更烈了,裹挟着冰冷的海浪怒吼,在灯塔的残骸间撞击出呜咽般的回声。

季晚伸出手,指尖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岩壁上那深刻入骨的冰冷刻痕。

锈屑和苔藓剥落。

数字清晰如初。

现在,答案,就在那个被焊死的铁盒之中。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风雨,投向茫茫无尽、铅灰色的海平线尽头。

一个冰冷、决绝、不容置疑的决定在心中成形:

她要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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