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季晚的发梢滴落,在铁盒表面汇成细小的溪流。血从她指关节的伤口渗出,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沿着锈迹斑驳的U型螺栓蜿蜒而下。她盯着那个被焊死的金属容器,耳边是呼啸的海风与永不停歇的浪涛声。
"5.781"——这个数字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正在尝试开启某个尘封已久的锁。
季晚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电磨笔。这是她在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原本打算用来清理可能遇到的锈蚀物。现在,它将成为打开这个时光胶囊的手术刀。
电磨笔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光室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小心翼翼地沿着焊接点打磨,火花四溅,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短暂的亮痕。海风裹挟着金属燃烧的气味灌入鼻腔,让她想起那个风雪夜里,钢笔摔落在地时溅出的墨水气味。
"咔嗒"一声轻响,焊接点终于断裂。季晚放下工具,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潮湿的海风充满肺部,带着咸涩的寒意。
铁盒的盖子被锈蚀得几乎与盒体融为一体。她不得不用瑞士军刀的刀刃作为杠杆,一点点撬开这道被时间封死的门。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让她不自觉地咬紧下唇。
当盖子终于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铁锈与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盒内的物品比她想象中要少得多——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几张折叠整齐的纸;一枚生锈的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被密封在透明塑料袋中的U盘。
季晚首先取出那几张纸。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是顾怀舟的笔迹,但与风雪夜那封被揉皱的信不同,这些字迹工整而克制,像是在极度冷静的状态下写就的。
《海角之灯》最终章
这个标题让季晚的心脏猛地收缩。她快速浏览着内容,发现这是那部他们曾经约定要一起完成的小说结局。故事讲述一个灯塔守护者在世界末日后,依然坚持点亮灯塔,为已经不存在的航船指引方向。最终章里,守护者发现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而他守护的灯塔,早已不再有任何人需要。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顾怀舟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在故事的结尾处,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灯塔简笔画,旁边写着:
"灯塔还在,航船已沉。光不灭,因无人告知它已无意义。"
季晚的视线模糊了。她抹去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继续查看盒中其他物品。
那枚钥匙很小,看起来像是某种储物柜的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标签,上面用防水笔写着"滨海市立图书馆-317"。
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个U盘。它被多层防水材料包裹,保存完好。U盘上贴着一个标签:"给晚晚的最后一次校对"。
风雨越来越大,光室的残骸在狂风中发出危险的呻吟。季晚知道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摇摇欲坠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物品收进防水袋,装回背包。
下塔的过程比上来时更加艰难。风雨中,铁梯湿滑得可怕,有几次她差点失手。当她的双脚终于重新踏上坚实的礁石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仿佛刚刚从时间长河中打捞起一段被刻意沉没的记忆。
回到岸上后,季晚直接前往滨海市。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加破旧。317号储物柜在顶楼一个偏僻的角落,看起来多年无人问津。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柜门打开的瞬间,灰尘簌簌落下。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落满了灰尘。
季晚颤抖着取出信封。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信封上用顾怀舟熟悉的笔迹写着:
"当你找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走远了。
但请记住,灯塔的光,从来不是为了被看见才亮着的。
它亮着,因为它必须亮着。
就像我爱你,不是因为你需要,而是因为我不能不爱你。
——怀舟"
信封里是一叠厚厚的稿纸,最上面一页写着:《海角之灯》完整版。而在稿纸最下方,压着一张去往瑞士的单程机票,日期是顾怀舟离开后的第六个月。
季晚突然明白了所有事情。那个风雪夜之后,顾怀舟并没有放弃。他完成了他们的约定,写完了《海角之灯》,并留下了这些线索。他去了瑞士——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的抑郁症治疗中心。机票旁边的小纸条上写着:"治好了就回来,没治好就不回来了。"
图书馆的钟声敲响六下。季晚坐在窗前,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十二年了,那盏灯塔的光,穿越时空,终于抵达了她的眼底。
她取出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为"给晚晚的最后一次校对"。
点击播放后,顾怀舟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比记忆中更加沙哑:
"晚晚,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找到了所有的线索。对不起,我用这种方式告别..."
录音里,他完整地朗读了《海角之灯》的最后章节。在故事的结尾,守护者决定永远点亮灯塔,即使没有航船需要它。
"因为,"顾怀舟的声音在录音里说,"有些光,不是为了指引他人,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录音的最后,是一段钢琴声。季晚立刻听出,那是他们大学时常一起听的那首《月光》。琴声有些生涩,像是初学者弹奏的。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医疗仪器的滴答声。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季晚合上电脑。窗外的海面上,夕阳已经沉入水中,第一颗星星在暮色中亮起。她想起顾怀舟在小说里写的一句话:
"灯塔的光,不是为了被看见才亮着的。它亮着,是因为这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季晚轻轻擦去泪水,将稿纸和录音小心收好。她知道,有些光,虽然迟了十二年,但终于还是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