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公寓的灯光太亮,白得刺眼,照得桌面那张饱含泪痕与挣扎的旧信稿无所遁形。窗外冬雨的寒气隔着玻璃也仿佛渗了进来,贴在季晚薄薄的皮肤上,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指尖下,信纸粗粝的触感和其上那些狂乱、模糊的字迹——“针”、“不值钱”、“失望”、“喉咙”、“灯”——仿佛带着余温,灼烧着她已然冰冷麻木的神经。
顾怀舟最后那句铅笔字问询——“……能写完那本我们一起构想过的‘海角之灯’吗?”——如同一声来自深渊的、微弱而绝望的回响,一遍遍撞击着被她封锁了十年的心腔。
不是梦想的追问。
是遗言的试探。
一个即将溺毙的男人,抛给她这个岸上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她当年未曾看见,未曾知晓。
“海角之灯”……这个几乎被岁月尘封、蒙上遥远梦幻色彩的名字,此刻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季晚眼前的迷雾,更带来了铺天盖地的寒意。它不再仅仅是年少轻狂时一个共同编织的瑰丽故事构想。
它是他精神世界的最后一座孤岛,是他在被生活碾碎之际,试图抓住、试图点亮、试图……向她呼救的微光。
喉头梗塞,她猛地将那些残破的信稿拂开,几乎带着一丝厌恶。目光急切地在满桌狼藉的旧物中扫视,带着一种溺水者亟需攀住浮木的仓惶。笔记本、旧书稿、散乱的照片……最终定格在那几本硬皮笔记本上。
那是顾怀舟的草稿本。他曾戏称它们是他“灵魂的棺材板”。
她几乎是粗暴地抓过最上面一本——深蓝色的硬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处甚至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扉页上是他狂放不羁的签名和创作年份,正是那段最难捱的时光——他父亲重病,他们关系岌岌可危的日子。
季晚的手很稳,眼神却如同冰封湖面下的激流。她一页页翻过。里面充斥着潦草的片段、愤怒的涂鸦、大段大段被粗暴划掉的情节构思。更多的是晦涩抽象的意象:漩涡、沉船、永夜、被黑暗吞噬的海鸟、反复挣扎伸向虚空的手……
压抑得令人窒息。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灯塔”的光亮字眼。
就在季晚的心一点点沉入冰水,几乎要怀疑那铅笔字只是他濒临崩溃时的幻觉呓语时,她的指尖在翻动一本同样破旧的棕黄色笔记本时,突兀地顿住了。
这本笔记本更薄,里面没有太多文字。但夹在扉页和第一页之间,有几张薄薄的、已经发黄变脆的剪报复印件。
标题赫然是:
《望海角百年灯堡亟待修缮,历史遗迹面临灭顶危机》 (《滨海日报》,200X年3月16日)
报道配图是一张色调灰暗、充满颗粒感的黑白照片:一座孤立于陡峭海岬边缘的灯塔。塔身由古老粗粝的花岗岩垒砌,饱经风霜侵蚀,石缝间爬满了深色的藤蔓状霉斑。圆形的塔顶已经坍塌了一小角,像被一只巨兽啃噬过。顶端本该是安置透镜的玻璃房,只剩下几根断裂生锈的金属支架,狰狞地刺向阴沉的天空。整座灯塔在汹涌的海浪和低垂的乌云背景前,如同一座巨大、残破的墓碑,充满了被世界遗忘的荒凉与颓败。
照片的视觉冲击力极强。
就在季晚目光聚焦于这张照片时,眼角的余光却被照片下方空白处吸引。那里,有人用铅笔——就是那种留下“灯”字笔迹的、笔头磨得很短的HB铅笔——极其潦草却又清晰地在照片下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小的数字:
41°53'N, 121°01'E
这不是邮编。不是电话。不是任何常见的记录代码。
地理坐标?!
季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迅速抽出一张白纸,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清楚地记得这个坐标附近有一座大型核电站的海上观测点(一个编辑对地理信息的本能敏感),但望海角……绝不是那里!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僵硬而快速地敲击键盘,将那一串坐标输入地图搜索引擎。
卫星地图加载的几秒钟内,她的呼吸都屏住了。屏幕的光映在她紧锁的眉峰和苍白的脸上。
地图快速放大、定位,最终,清晰无误地停在了一片犬牙交错的海岸线尽头!
那是邻省边缘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地图上连小点都未必标出的地名——望海角。照片里那座如同巨大墓碑般的灯塔,就是这串冰冷坐标所指向的唯一地标!
照片上的灯塔,就是他在笔记本中留下坐标的地方。就是他在“风雪夜”未完成信稿中用铅笔小心翼翼写下的“海角之灯”!
那座灯塔不是什么故事里的光明象征,而是现实中一座早已被时代抛弃、被大海遗忘、连残骸都所剩无几的废墟!他的父亲弥留之际想看儿子出书,而他……在那个最绝望的风雪夜,想写完的,竟是关于这样一座破败灯塔的小说?
一股冰冷彻骨的荒谬感混合着深不见底的悲哀,瞬间攫住了季晚。
不是为了宏大的理想灯塔。
不是为了照亮他人的光辉。
那本《海角之灯》,或许是顾怀舟为自己建造的最后一座精神防御塔!是他用来抵挡现实的污浊风暴、守住内心纯粹之火的唯一依凭?还是……他试图在这片废墟中,为他也为她,寻找到哪怕一丝微光不至于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证明?
笔记本里找不到关于小说的任何具体构思。只有这坐标和照片,如同沉船的遗骸标志,静静躺在时间之河的最深处。
照片背面还有空间。季晚下意识地将剪报翻转过来。
空白的纸面依旧泛黄。就在右下角,那支短铅笔又留下了一行字迹。字迹比照片正面的坐标更深,笔锋更稳,似乎是在心绪稍平之后写的。内容却更加简短,也更具象:
** 东经121°01',北纬41°53'
灯基已毁,光室可攀。
钥匙在左三。
——存一线光,待他日之手。 **
不是小说构思笔记。
不是地理坐标注释。
这更像是一份……写给未来的、关于灯塔本身的“维修”备忘录? 或者说,一份带着极度个人化色彩的“遗迹勘察记录”?笔迹是顾怀舟的没错,但那种沉凝中带着一丝奇异希望的落笔,与笔记本里其他充满戾气的涂鸦截然不同!
“光室可攀”?“钥匙在左三”?
“存一线光,待他日之手?”
这些词语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季晚的思维脉络。他在现实中去过那里?他爬上过那座废墟?他在那里做了什么?他想为那座死去的灯塔做什么?他……在等待谁的手去点亮那“一线光”?是他自己幻想中的“他日”,还是……他内心深处,其实始终固执地留着一个位置,等待着某个人?
这个猜测让季晚浑身一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裹挟着巨大悲恸与奇异悸动的情绪席卷了她。她仿佛看到,在风刀霜剑的侵蚀下,在绝望的深海中,那个倔强的男人,如何赤手空拳攀上那座连脚手架都已腐朽的高塔,在黑暗中摸索,试图为这座注定消亡的废墟点起一盏象征性的微光。
为了谁?
为了什么?
是为了兑现那个被遗忘在图书馆天台、落满尘星的古老约定吗?“我会做你灯塔的守护者,也是第一个读者……”
答案如同灯塔本身一样,被遗弃在遥远的海角,被层层岁月和误解的迷雾深锁。
窗外的冬雨敲打着玻璃,声音急促,像催促的鼓点。季晚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弃在地图上一点的地名“望海角”。
那里不再仅仅是一个坐标。
它变成了一道穿透时光的幽深门户。
一个顾怀舟用生命最后热情和绝望残骸铸就的、无声的疑问和邀约。
一封写在大地上的遗书。
“待他日之手……”
十二年后,“他日”已至。
而那只“他日之手”,此刻正停在一个冰凉死寂的纽约公寓里,因紧握一张旧剪报而微微颤抖着。
季晚缓缓合上那本棕黄色的笔记本。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被雨水冲刷模糊的、倒映着城市霓虹的巨大落地窗,投向窗外那片被深灰色雨幕笼罩的、虚无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