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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风雪夜的信笺,未能渡岸的灯

长夜来信

纽约公寓的胡桃木桌面像一片冻结的湖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冷白的光。散落的旧物是湖底沉没的废墟。季晚捏着那张枯槁的冬日照片,指尖的冰凉仿佛又沾染上了记忆中那个湿冷小屋挥之不去的寒意。

窗外第五大道的冬雨声,渐渐化作十年前那个中国南方小城边缘的凛冽风声。

寒风像细密的针,穿透老旧木门板上的缝隙,呜咽着在小屋内盘旋,带起地面散落的稿纸打着漩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混合着劣质煤球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气和廉价烫伤药膏的刺鼻气味。

(闪回 - 风暴中心)

小屋内。炉子里的煤块半死不活地红着,吝啬地释放着微弱的暖意,无法驱散从窗户缝隙灌进来的、刀子般的寒气。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冰花,只留下中间一小块勉强透明的区域,映出外面街灯惨淡的光晕和呼啸而过的雪粒影踪——真正的风雪,来了。

顾怀舟站在唯一的窗前,背对着房间。肩背僵直得像一块冻硬的石头。他刚从医院回来,父亲的情况很糟,医生隐晦地提到“做好准备”和一笔庞大的、压死骆驼的最后抢救费用。他口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通知单,纸边几乎要被他指骨的力道捻碎。

季晚坐在那张仅有的旧书桌边。桌上摊开着的是她白天带回来的、熬夜校对的厚厚一叠清样稿子。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滑过自己左手手背——那片红肿已消退不少,留下一块浅粉色的印记,像一块小小的、突兀的伤疤。桌角,放着一个深红色的、带着老式搭扣的扁平方形首饰盒。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压抑的沉默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人耳膜发胀。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手指用力地按在那个首饰盒上,发出了“啪”一声轻响。

“顾怀舟。”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在风声的间隙里显得突兀,“我们谈谈医药费的事。”

顾怀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我……”季晚的目光紧盯着那个首饰盒,仿佛在从里面汲取力量,“……我托人问过了。有一笔私活,需要校对整部古籍稿本,时间紧,但是……”她顿了顿,“……价钱还可以。”

顾怀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窗外的雪光透过那小块没有冰花的玻璃,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得他毫无血色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扫过她按在首饰盒上的手,眼神沉得像暴风雪来临前的浓云。

“私活?”他重复着,声音异常平缓,平缓得可怕,“什么古籍稿本需要熬夜校对?多少钱?”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霜。

“是《地方水利志汇编》,原始手稿,文字模糊…”季晚语速加快了些,“钱…够应急。”她避开了具体数字。她知道那数字对他而言,是耻辱。而对她而言,是尊严的抵押。

“够应急?”顾怀舟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地刺向她,“那你手边那个空的首饰盒,是怎么回事?”他盯着她的眼睛,一步一步走近,压迫感如同实质,“我妈留给你的那个镶了贝母的银镯子呢?晚晚?”

季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在首饰盒光滑的表面上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在表面刮擦出细微的声音。

顾怀舟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高大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在那片来自窗外的惨淡光晕之外。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什么,声音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嘶哑:“说话。”

季晚猛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连日来积压的无助、委屈、以及为了那点钱所承受的难堪,在这一刻冲破了堤防:“是!我卖了!不然拿什么救你爸的命!等出版社那点工资?”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尖锐,“顾怀舟!你能不能面对现实?!清高当不了饭吃!”

“现实?!”这两个字像点燃引线的火星,顾怀舟眼中的冷静瞬间被炸得粉碎。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上她的鼻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关节处冻裂的小口子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你一直在告诉我现实!当初文学奖评不上,你说我该学学人家‘现实’一点!现在,你背着我,卖掉你当命一样收着的镯子,去换那个肮脏的‘现实’?!”

“我没有让你学谁!我是怕你被偏见埋没!”季晚站起身,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至于镯子……不过是一件首饰!有它没它日子一样过!我卖了它只想让你爸能活下来,别让你后悔一辈子!”

“‘不过是一件首饰’?”顾怀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是痛极的赤红,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寒意,“那是你妈留给你的……遗物。你觉得它不重要?那在你眼里,我顾怀舟算什么?算不算一件可以随时衡量价值、随时可以牺牲的‘首饰’?!”

“你!”季晚被这扭曲的理解刺得浑身发冷,巨大的愤怒和委屈如同海啸般涌来。她猛地抓起桌角那个深红色的首饰盒,朝着顾怀舟脚边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了下去!

“哐啷——!!!”

尖锐的金属搭扣崩断、盒子撕裂木板的声音,混合着里面几件廉价小饰品(或许是后来的仿制品)零散撞击地面的哗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爆裂开来,像是一场小小的、绝望的庆典。红色的木屑和碎屑飞溅。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的答案吗?!”季晚的声音因为用力过猛而变调,眼底的酸涩汹涌而来,“现在我告诉你!顾怀舟!在我眼里,你现在就跟这件东西一样——”她指着地上破裂的盒子,泪水模糊了视线,“——破烂!一文不值!!”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

顾怀舟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封冻的冰雕。他脸上那些因愤怒而激起的红潮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纸一样的苍白。他看着地上那堆红色的残骸,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季晚。那双曾经明亮灼热的眼睛,此刻空茫茫一片,所有的风暴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那个眼神,比窗外的风雪更寒入骨髓。

“……破……烂?”他极其缓慢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迷茫,“一……文……不值?”

季晚看着他眼中的死寂,心脏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几乎要窒息。话一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那只是愤怒口不择言的宣泄!她想说不是这样!她想说…

可顾怀舟没有再给她机会。他极其缓慢地点点头,嘴角甚至扯开一个诡异的、飘忽的笑。然后,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踉跄地、一步一步后退着,径直走进了角落那个用布帘隔开的、狭小的、属于他的“书房”空间。

布帘被猛地拉上,“哗啦”一声脆响,像一道隔绝生死的幕布落下。

屋外,风雪依旧咆哮。

布帘背后,死寂沉沉。只有寒风钻进门缝的呜咽,和窗玻璃上冰花在微弱暖意下缓慢融化的声音——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汇聚、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闪回 - 信之诞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有短短十分钟。

布帘后的那张简陋书桌上,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昏黄地亮着,投下顾怀舟巨大而蜷缩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着,如同被围困的鬼魅。桌面上铺着一张廉价粗糙的方格信纸。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关节的冻疮裂口渗出血丝,浸染了信纸的边角。他死死握着那支早已锈蚀了笔夹的老式“英雄”钢笔(是父亲年轻时唯一体面的遗物),仿佛要用尽生命的力量将它嵌入指骨里。笔尖像失控的刻刀,疯狂地在信纸上划动、凿刻!

“晚晚,对不起!”

字迹像狂草,力透纸背,几乎要撕裂薄薄的纸!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清高!更痛恨我的无能!”

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带着被彻底摧毁的自尊发出的悲鸣。钢笔笔尖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你卖首饰的举动,像针一样扎醒了我!”

写到“针”字时,笔尖狠狠戳破了信纸,形成一个丑陋的破洞。他却不管不顾,像没看见。

“不是因为你动了那贵重物品,而是因为我……竟让你觉得!需要独自承担这份重担!让你……觉得我不值得依赖,不值得付出!!”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大滴大滴砸落在信纸上,迅速晕染开刚写下的蓝色墨迹,“独自承担”、“重担”几个字瞬间模糊成一团深蓝的泪斑。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嚎,猛地抬手用手背去擦眼泪,却把墨水和血渍糊了满脸满腮。那张英俊却憔悴的脸庞,此刻狼狈而狰狞。

他伏在信纸上,肩膀剧烈抽动。无尽的悔恨和深不见底的自卑像毒蛇噬咬着他。他想到了医院里父亲灰败的脸色,想到房东鄙夷的眼神,想到自己贫瘠的钱包,想到她烫伤手背时自己那粗鲁的呵斥……还有,那句“破烂!一文不值!”……

“那晚你说‘实际’,我……我像被烫伤的猫……” 笔迹变得扭曲挣扎,“我误会了……你……你想说的是……‘顾怀舟,你不值钱’……?” 写到这里,他再也无法继续,钢笔“啪嗒”一声脱手砸在桌面,滚落在地,墨囊的破口在廉价木地板上留下一道狭长暗红的血痕般的印记。

他猛地握紧拳头,骨节发出骇人的声响,指甲深陷掌心。

“……怕……怕看见你眼里的失望……” 他嘶哑地、对着空气低语,仿佛是信纸的自言自语,“……那……比骂我废物……更痛……”

良久,他终于颓然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将整个头深深埋进手臂之间,发出一声如同肺叶被撕裂的、沉闷到窒息的叹息:“……我……想给你安稳……不是不想……是这该死的命运!……和这笔!……它们……同时掐住了我的喉咙……” 声音支离破碎。

窗外,雪粒子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在令人绝望的死寂里,他从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眼泪中抬起头。脸上墨痕血痕泪水纵横,眼窝深陷,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桌角。

桌角,摆放着几张季晚白天带回的、用来包书稿边缘挡灰的过期的、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报纸一角。上面有一则不起眼的小广告图片,一张模糊的海景照片下,写着几个粗糙的黑体字:“海角灯塔度假村,点亮您回家的航程!”

海角灯塔……这个词如同黑夜中微弱的一丝电流。

那个在他们初识不久、尚未被生活碾碎的夏夜,在那个图书馆天台上,顶着满天星斗描绘的梦想蓝图——他要写一部宏伟的小说,书名叫《海角之灯》。她说,她会做那灯塔最忠实的守护者,也是他故事的第一个读者……

灯塔……守护者……光……

那个尚未被世俗沾染、未曾被风雪淹没的、只属于他们的约定……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对往昔温暖无比怀念和对此刻冰冷绝望无比抗拒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用沾满墨迹血渍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了那支摔坏的笔。

笔尖颤抖着,在信纸上那一片模糊泪痕的边缘,找到了唯一干净可落笔的角落。以一种小到几乎不可闻、生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美梦的力度,他小心翼翼地、用笔帽残留的一点墨迹,写下了几个轻细无比的字:

“——父亲说想看我的书出版……晚晚,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还有机会……能写完那本我们一起构想过的……‘海角之灯’吗?”

笔终于彻底滑落。

写完这句,仿佛抽走了他灵魂里最后一丝热气。他像一尊彻底被击垮的泥塑木偶,瘫坐在冰冷坚硬的木椅子上,久久地、一动不动。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不知疲倦地吟唱着哀歌。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色将明未明,窗外风声渐歇。

顾怀舟面无表情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几页浸透了泪水、血迹、悔恨、卑微希望与绝望挣扎的信纸。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到麻木的力道,将那几张承载了他一生中最深痛悔和脆弱期冀的信纸,狠狠地——一下,又一下——揉作一团!像一个要亲手掐灭最后一点火星的人。

纸团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个丑陋的、皱缩的阴影。

他没有将它扔进近在咫尺的字纸篓。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深灰色、不起眼的马口铁工具箱旁边。那是季晚以前为他整理杂物的工具箱,里面放着一些废弃的零件和备用的灯泡、钉子。他麻木地蹲下,掀开盖子,将那个凝结了他一夜心血的纸团,塞进了箱子底部冰冷的角落。铁皮的冰凉触感让他指尖一缩。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回书桌前。拿出季晚单位用剩下的崭新A4打印纸。打开电脑(一台破旧的二手台式机),费力地启动,死机的风扇发出刺耳的噪音。他等待片刻,点开文档,眼神空洞地、一字一顿地、用僵硬的指尖敲下了冰冷的方块字:

【关于《暗河》手稿后续处理事宜的告知函】

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如同钝器敲打在冻土之上,一声,又一声,在这死寂的、风雪消停的清晨黎明中,格外清晰刺耳。

(闪回结束)

纽约公寓里的落地窗上,雨痕被窗外的霓虹晕开,像一道道新的、流动的泪痕。

季晚木然地坐着,眼前的胡桃木桌面上摊着那张从铁盒里取出的、承载了风雪夜全部真相的泪痕信稿。信稿褶皱的边缘卷曲着,如同风中蜷缩的落叶。纸上那些被泪水泡发模糊的蓝墨字迹,那用铅笔写下的微小灯塔希望,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线和灵魂。

她终于明白了。

在那个最黑暗的风雪夜,在她那句最伤人的话出口之后,在她以为一切都碎裂成渣的时刻……

他心中掀起的,不是更汹涌的怒火,而是足以淹没一切的自毁洪流。那声她以为因羞辱而爆发的摔信声(布帘后的闷响),其实是另一个绝望的灵魂在孤独冰原上痛彻骨髓的无声哀鸣和哭泣。

他也曾想紧紧抓住最后一点微光——那本她当初亲手为他命名的《海角之灯》。那是他摇摇欲坠的骄傲之下,唯一还残存一点温度的火星,是他递向她的、沾满血泪的橄榄枝。

而那句被他在铅笔字里小心翼翼探询的 “如果……还有机会……能写完吗?” ——哪里是在问灯塔是否还有可能建成?

那分明是一个深陷绝境、尊严尽碎的男人,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卑微地祈求着她:

“这样的我……你还愿意……做我守护灯塔的光吗?”

窗外纽约的雨声与记忆中那个雪夜的呜咽风声仿佛缠绕在一起,在她耳边奏响一曲永不停止的哀歌。喉咙深处涌上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封最终发出的冰冷公事函,和此刻手中这封深埋了十年才重见天日的泪痕血书,如同宇宙最无情的双生子,一个宣告了精神的彻底死亡与关系终结,一个昭示了灵魂深处无法愈合的创伤与从未说出口的救赎渴望。

它们同时抵达。

如同判官,在长夜尽头,对那个风雪夜里,彼此沉默的两个人,作出了最终的、迟来的判决。

季晚抬起手,掌心用力地、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额头和眼睛。冰冷的泪水却依旧倔强地从指缝间争先恐后地溢出,无声地砸落在那封信稿角落,那个最轻最细的铅笔字上——

“……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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