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石阶泛着潮气,沈砚之踩着青苔走过时,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从两侧牢房里漫出来。三皇子赵珩被单独关在最深处的囚室,褪去蟒袍的锦缎,一身囚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见沈砚之进来,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冷笑。
“沈砚之,你敢动本王?”他撞了撞牢门,铁栏杆发出沉闷的响,“父皇只是一时糊涂,等他想明白,定要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沈砚之没说话,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谢临舟守在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归雁”玉佩——那温润的触感像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牢内的戾气。
“沈明的供词,回纥使者的密信,还有你派去东谷暗杀我的人证,”沈砚之蹲下身,将一叠纸拍在赵珩面前,“哪一样,不够让你脱层皮?”
赵珩的目光在供词上扫过,脸色一点点泛白,却仍嘴硬:“那是你们伪造的!沈砚之,你别以为扳倒我就能翻身,沈家的根基早已被我蛀空,老将军死了,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撑得起摇摇欲坠的沈家军?”
“老将军教过我,撑不起的东西,就用枪挑起来。”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就像当年他在雁门关,用一杆长枪挑落三个回纥先锋一样。”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赵珩最后的伪装。他猛地扑过来想掐沈砚之的脖子,却被对方反手按住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杀了我啊!”赵珩嘶吼着,眼眶赤红,“你动了本王,父皇绝不会放过你!沈家满门,迟早要为你今日的举动陪葬!”
沈砚之松开手,站起身时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看着赵珩瘫坐在地上喘粗气,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老将军去宫里赴宴,那时的赵珩还会笑着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沈哥哥,下次教我骑射好不好”。
人心这东西,原是比战场的风沙更易变的。
“我不会杀你。”沈砚之转身向外走,“国法会判你。但在那之前,我得让你看清楚,你输在了哪里。”
走出囚室时,谢临舟正望着廊下的窗棂出神。天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倒让那张总是带着锋芒的脸柔和了几分。
“审得如何?”谢临舟转头看来,眼底藏着关切。
“嘴硬得很。”沈砚之揉了揉眉心,“他以为搬出陛下就能脱身,却忘了陛下最恨的,是有人触碰龙椅的逆鳞。”
谢临舟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我刚收到消息,太后宫里的人往牢里送了药。”
沈砚之脚步一顿。太后是赵珩的生母,向来护短,这是想……
“药被我截下来了。”谢临舟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瓷瓶,瓶身刻着缠枝莲纹,“太医说,是能让人变疯癫的虎狼药。”
沈砚之接过瓷瓶,指尖冰凉。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何准他亲自审案——这盘棋里,不仅有皇子的野心,还有后宫的暗流,皇帝是要借他的手,一并清了。
“晚上去沈府一趟吧。”沈砚之将瓷瓶交给狱卒收好,“老夫人怕是还在等消息。”
谢临舟应了声,目光落在沈砚之紧握的拳头上。那道眉骨的伤口还没好,此刻在廊下的阴影里,倒像是道未愈的旧疤。
沈府的灯亮了整整一夜。老夫人听完沈砚之的叙述,只是摸了摸供桌上的牌位,说:“你做得对。你爷爷在天有灵,该松口气了。”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沈砚之送谢临舟到门口时,看见他腰间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明日庭审,太后那边或许会发难。”谢临舟忽然开口,“我已让人盯着宫里,若有异动,会立刻报信。”
沈砚之嗯了一声,看着谢临舟转身的背影,忽然叫住他:“谢临舟。”
谢临舟回过头,眼里映着月色。
“老将军说过,战场上最不能少的,是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沈砚之的声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以前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谢临舟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玉佩。那动作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夜风卷着槐树叶掠过墙根,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了四下,已是凌晨。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谢临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掌心还残留着玉佩的温度——那是比任何誓言都更笃定的东西。
第二日庭审,刑部大堂座无虚席。赵珩果然翻供,哭诉沈砚之屈打成招,太后派来的内侍更是在堂外高声喧哗,要求重审。
沈砚之却没急着反驳,只是让人带上了一个瘸腿的老兵。
“小老儿是沈家军的伙夫,”老兵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堂中,“三皇子派人给沈明送密信那晚,小老儿在帐外喂马,听得真真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进静水,在大堂里漾开层层涟漪。随着老兵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赵珩与沈明的勾结,赵珩的脸色从红转白,再到青紫,最后瘫倒在地上,再无半分挣扎。
太后派来的内侍见势不妙,悄悄溜了。谢临舟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沈砚之站在堂中,脊背挺得笔直,忽然想起护城河旁那个黄昏——原来有些锋芒,不必藏,也藏不住。
庭审结束时,日头正盛。沈砚之走出刑部,看见谢临舟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陛下让人来传话,”谢临舟抛了抛铜钱,“说三皇子的事,由你全权处置。”
沈砚之接过铜钱,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
“那便先查他私藏的兵器库。”他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听说,够装备半个营的。”
谢临舟挑眉:“要不要帮忙?”
“你说呢?”沈砚之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阳光穿过刑部的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谢临舟望着沈砚之的背影,将腰间的玉佩又攥紧了些。
京城的风里,刀光剑影尚未散尽,但有些东西,已在悄然间换了模样。就像那枚“归雁”玉佩,原是为红妆准备的念想,如今却成了并肩同行的凭证,在往来的风沙里,磨出了更坚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