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终于在除夕夜放晴。

谢临舟站在城楼眺望，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远处的烽火台像枚墨点，在雪地里格外清晰。沈砚之从身后裹紧他的披风，狐毛领蹭过耳廓，带着熟悉的暖意。

“在等信使？”沈砚之的声音混着风雪，“京城的家书，雪停了总会来的。”

“不是等家书。”谢临舟转身，指尖拂过他鬓角的雪粒，“在想，去年此时，你在演武场罚我扎马步。”

沈砚之笑起来，眉眼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谁让你偷喝了我藏的青梅酒？”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块冻得硬邦邦的米糕，“厨房找的，凑活当年夜饭。”

米糕上还沾着芝麻，是江南的做法。谢临舟咬了一口，冰碴子硌得牙床发麻，却品出点微甜——像当年沈砚之塞给他的蜜饯，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回纥那边有动静吗？”他含糊地问，嘴里的米糕渐渐化开。

“斥候说可汗在狼居胥山祭祖，带了不少人。”沈砚之扔掉米糕的油纸，“看样子是想休战了，开春或许能撤军。”

城楼下忽然传来喧哗，是信使带着车队来了。领头的骑兵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个红漆木盒，在雪地里一路小跑：“将军！京城来的急件，还有……沈老将军托人带的东西！”

沈砚之的动作顿了顿。他接过木盒时，指节微微发白——自他爹去年冬月病重，京城的消息就断了快两个月。

木盒里装着件锦袍，青灰色的底子，绣着暗纹的云鹤，是沈砚之往年穿的尺寸。袍角压着张字条，是老管家的字迹：“老将军已能下床，嘱公子勿念，开春若得闲，可归。”

“看来是大好了。”谢临舟看着他捏着锦袍的手，忽然道，“开春我守边城，你回去看看。”

沈砚之抬头，睫毛上还沾着雪：“一起回。”他把锦袍塞进谢临舟怀里，“你娘托人带了新茶，说是明前的龙井。”

除夕夜的帅帐点了盏走马灯，画着二十四孝图的灯影在帐壁上流转。两人分坐案前，就着一盏油灯拆京城的信。谢临舟的家书里夹着张他妹妹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在院子里堆雪人，旁边写着“哥哥和沈哥哥”。

“画得倒像。”沈砚之凑过来看，指尖点了点雪人头顶的胡萝卜，“你妹妹总记着我偷拿她的糖葫芦。”

谢临舟想起那年元宵，沈砚之把糖葫芦塞给他，被追来的小姑娘追得满院子跑，忍不住笑出声。帐外忽然响起爆竹声，是伙夫营偷偷点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得檐下的冰棱落了一地。

“该守岁了。”沈砚之从行囊里翻出个酒壶，是他藏了半年的女儿红，“去年你说想喝，我让信使捎来的。”

酒液倒在粗瓷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两人碰碗时，谢临舟忽然瞥见他手腕上的伤——是上次追击回纥时被流矢划的，虽已结痂，却留下道浅疤。

“还疼吗？”他伸手碰了碰那道疤。

“早不疼了。”沈砚之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倒是你，上次在东谷替我挡的那一剑，该留疤了吧？”

谢临舟低头看了眼锁骨处的伤，被锦袍遮着，只露出点浅粉色的痕迹：“军医说不碍事。”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帐顶簌簌作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边城的风沙聊到京城的杏花，从当年一起抄的兵书聊到往后的打算。酒壶见了底时，沈砚之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玉佩，是块暖玉，雕着两只雁，翅膀交叠在一起。

“去年在市集买的。”他把玉佩塞进谢临舟手心，玉温顺着掌心漫开，“摊主说，叫‘归雁’。”

谢临舟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他抬头时，正撞进沈砚之的眼睛，那里盛着灯影，亮得像落了满地的星子。

“等回纥撤军，我们就请旨回京。”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妹妹的糖葫芦，我赔她一筐。”

“还要陪我娘下棋。”谢临舟补充道，想起母亲总念叨沈砚之的棋艺差，“她总说你故意让着她。”

“那是她老人家棋艺高。”沈砚之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还要带你去看江南的春汛，你说过想坐船看两岸的桃花。”

帐外的爆竹声又响起来，这次更密了，混着将士们的欢呼。谢临舟攥着掌心的玉佩，忽然觉得那些遥不可及的期盼，像此刻帐内的暖意，一点点漫进心里。

天快亮时，雪终于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只归雁从天边掠过，翅膀划破云层，留下淡淡的痕迹。沈砚之靠在案边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大概还在梦着军务。

谢临舟给他盖上自己的披风，动作轻得像怕惊了帐外的风。他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渐渐苏醒的边城，雪地里已有早起的士兵在扫雪，脚步声踏碎了满地的霜。

玉佩在掌心温温的，像沈砚之的体温。谢临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沈砚之背着发着高烧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帐走，嘴里念叨着“撑住，等你好了，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

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像归雁一样，跨越山海，在某个恰好的时刻，落在心尖上。

他回头看了眼帐内熟睡的人，晨光从帘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谢临舟握紧手里的玉佩，转身走向城楼——新的一年，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远的路，也能一步步走到头。

远处的烽火台升起一缕轻烟，在雪后的晴空里，像道温柔的印记，连接着边城与故乡，也连接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