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号角声刚落,前营的队伍已列成整齐的方阵。李慎骑着黑马立在队首,青衫小吏和几名东宫侍从站在他身侧,锦缎衣袍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与周围士兵的粗布铠甲格格不入。
谢临舟翻身上马时,缰绳在掌心磨出微热的触感。他的坐骑是匹栗色老马,名叫“踏雪”,前年在与吐蕃的战事里救过他的命,左后腿至今留着道箭疤。此刻踏雪似乎也察觉到离别,鼻翼翕动着,在他靴上蹭了蹭。
“发什么呆?”沈砚之的“追影”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刨出浅坑,“再不走,黄花菜都凉了。”他马鞍前挂着个皮囊,里面是昨夜没吃完的牛肉干,还有两包谢临舟母亲给的芝麻糕——说是让路上解闷的。
谢临舟勒紧缰绳,目光扫过队伍末尾的几辆马车。最末那辆盖着帆布,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的旧兵器,是他和沈砚之执意要带走的:断了刃的“破虏”刀,裂了弦的“穿云”弓,还有面被箭射穿了洞的盾牌,上面的“镇北”二字早已模糊。
“走了。”李慎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黑马率先踏出营地,蹄声敲在石板路上,清脆得像敲在人心上。
队伍缓缓移动,像条长蛇蜿蜒在漠北的驿道上。谢临舟回头望时,营地的轮廓正一点点缩小,东谷那顶小帐篷早已看不见,只有“镇北”军旗还在风中猎猎,直到被远山吞没。
“别看了。”沈砚之丢过来个水囊,“再看,眼珠子都要粘在那儿了。”
谢临舟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口,漠北的水带着股土腥味,却比京城的甜水更让人习惯。他抹了把嘴角:“你说,阿古拉他们能平安到家吗?”
“回纥人再横,也不会为难个孩子。”沈砚之从皮囊里摸出块牛肉干,塞到踏雪嘴边,“倒是你,怀里揣着那狼牙吊坠,别让人看见了起疑。”
谢临舟下意识按住胸口。吊坠被他用红绸布裹着,贴着肌肤,凉丝丝的。昨夜阿古拉塞给他时,老兵在一旁用生硬的汉话说:“这是狼神的信物,保你……过阴山,渡黄河。”
驿道两旁的草渐渐少了,戈壁滩上的风裹着沙砾,打在铠甲上噼啪作响。青衫小吏坐在马车里嫌颠簸,掀帘喊住沈砚之:“沈将军,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咱家骨头都快散了。”
沈砚之勒住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小吏大人要是嫌颠,不如下来跟弟兄们一起走?脚底板磨出茧子,才算走过漠北的路。”
小吏被噎得脸色发白,悻悻地放下车帘。谢临舟看见他车帘缝隙里露出的半块玉佩,成色极好,是江南的和田玉,与这漠北的风沙格格不入。
“东宫的人,就是娇气。”沈砚之嗤了一声,踢了追影一脚,“走快点,离他们远点,免得晦气。”
午时在驿站歇脚时,谢临舟解开马鞍上的布袋,发现里面多了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烤得金黄的馕,上面撒着芝麻,还带着余温。旁边压着张字条,是李慎的笔迹:“昨日见你总看那孩子的饼,让伙夫烤了些,路上抗饿。”
他捏着温热的馕,忽然想起七年前刚入营时,也是在这个驿站,他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李慎守在他帐外,把自己的干粮省下来,烤成焦香的饼给他开胃。那时李慎还不是镇北将军,只是个带着百十个新兵的校尉,鬓角还没这么多白发。
“在想什么?”沈砚之端着两碗羊肉汤过来,膻味混着姜香,在空气里漫开,“快吃,下午要过黑风口,那儿的风能把人吹下马。”
谢临舟接过汤碗,热气熏得眼眶有些发潮。他低头喝了口汤,姜味辣得舌尖发麻,却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黑风口的风果然名不虚传。刚到山口,狂风就卷着沙石呼啸而来,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士兵们互相搀扶着,铠甲碰撞的声音被风声撕碎。谢临舟看见青衫小吏的马车被吹得摇摇晃晃,车夫死死拽着缰绳,车帘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惊慌失措的脸。
“活该。”沈砚之护着马鞍前的皮囊,免得里面的牛肉干被吹跑,“让他尝尝漠北的厉害,省得在京城当娇贵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策马过去,帮车夫稳住了车辕。风太大,两人靠得极近时才能听见对方说话,沈砚之冲车夫吼:“把车帘绑紧!要是让风沙迷了小吏的眼,咱们都得遭殃!”
谢临舟勒马站在风口,看着沈砚之在狂风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无论京城有多少算计,至少身边还有个能并肩挡风的人。他摸出怀里的狼牙吊坠,红绸布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冰凉的狼头贴着掌心,像是在说“别怕”。
风势渐弱时,日头已西斜。队伍在山坳里扎营,士兵们捡来枯枝生火,篝火噼啪燃起,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暖光。李慎坐在火堆旁,给新兵们讲当年守玉门关的故事,说到动情处,拍着膝盖大笑,笑声震得火星子乱飞。
谢临舟和沈砚之坐在稍远些的石头上,分食着最后半块芝麻糕。糖霜在舌尖化开时,谢临舟忽然问:“你说,咱们回朝后,还能再上战场吗?”
沈砚之把糕渣拍掉:“怎么不能?只要这天下还不太平,就有咱们拔刀的地方。”他抬头望着星空,漠北的星星又密又亮,像撒了把碎钻,“再说,就算不能上战场,能看着你娶个媳妇,我也算是没白活。”
谢临舟笑骂着推了他一把,却没躲开,被他反手抓住手腕。两人的手都带着篝火的温度,掌心的茧子磨在一起,是只有常年握刀的人才懂的默契。
“说真的。”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些,“回了京城,凡事多留个心眼。你性子直,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谢临舟点头,想起父亲的字条,想起母亲信里的杏林,想起阿古拉塞给他吊坠时认真的眼神。他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那里藏着他七年的青春,也藏着他对“平安”二字最朴素的理解。
夜深时,篝火渐渐弱了。谢临舟躺在睡袋里,听着沈砚之的呼噜声、士兵们的梦话,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他把狼牙吊坠放在枕边,月光透过枝叶落在上面,狼头的轮廓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明日过了阴山,便是中原地界了。那里没有漠北的风沙,却有更难闯的人心。谢临舟闭上眼睛,把篝火的暖、朋友的笑、孩子的脸都刻进心里,然后握紧了枕边的佩剑——剑鞘上的铜饰在月光里泛着冷光,那是他面对未知时,唯一的底气。
夜色渐深,山坳里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只有那面带着破洞的盾牌,被风拂过,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与这片土地作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