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彻底歇了,露出些疏朗的星子。帅帐外的巡夜士兵换了岗,甲胄碰撞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谢临舟披着外衣坐在案前,油灯的光晕里,那本俘虏名册被翻得卷了边,末页空白处,他用小字记着些零碎——“回纥老兵骨裂未愈,需带伤药三帖”“孩童名阿古拉,年七岁,随身携带狼牙吊坠”。
指尖划过“阿古拉”三个字时,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带着夜露的寒气涌进来。他抬头,看见沈砚之抱着铺盖卷站在门口,发梢还沾着草叶上的露水。
“帐里炭盆灭了,冻得睡不着。”沈砚之把铺盖往地上一扔,熟稔地往谢临舟身边凑了凑,“借你这的暖和气儿。”
谢临舟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些位置。油灯的光落在沈砚之脸上,映出他眉骨处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与突厥人巷战时留下的,当时箭头擦着眉骨过去,血糊了半张脸,沈砚之却还笑着往他手里塞缴获的弯刀。
“想什么呢?”沈砚之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从方才就对着名册发呆,难不成舍不得那小娃娃?”
谢临舟合上名册:只是在想,明日他们祖孙俩跟着回纥使者回去,不知路上会不会安稳。”他想起白日里去东谷帐篷,撞见阿古拉正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狼,老兵坐在一旁,用枯瘦的手指给他梳编回纥孩童特有的小辫,辫梢系着截红绳,是从自己旧衣上拆下来的。
沈砚之嗤笑一声:“回纥人护短得很,那老兵在族里怕是有些分量,不然使者也不会特意来讨。倒是你,”他忽然压低声音,“真打算就这么空着手回京城?”
谢临舟不解地看他。
“李将军带的那几车东西,除了你娘的箱子,还有两车是东宫的人托带的。”沈砚之往炭盆里添了块木炭,火星子噼啪炸开,“下午我去搬箱子,听见小吏跟亲兵嘀咕,说太子想让你回朝后入詹事府,帮着管禁军。”
油灯的光晃了晃,谢临舟握着名册的手指紧了紧。詹事府是太子属官的衙门,入了那里,便是明晃晃地站了队。他想起父亲字条上的“平安为要”,喉间有些发涩。
“二皇子那边也没闲着。”沈砚之又道,“方才巡营时,看见那青衫小吏偷偷往我帐里塞了封信,说是二皇子府的郡主,想请我回朝后去府里教她骑射。”
谢临舟抬眼,正撞见沈砚之眼底的讥诮。他们在漠北拼杀七年,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到了京城权贵眼里,倒成了可拉拢的棋子,或是可供消遣的武夫。
“撕了。”谢临舟淡淡道。
“早撕了。”沈砚之摊开手,掌心里是些碎纸片,“不过那纸是贡品云纹纸,烧了都嫌呛得慌。”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你说,李将军明知这趟回朝是趟浑水,为何不拦着?”
谢临舟看向帐外。月光落在远处的军械库顶,那里堆着他们这些年用过的旧兵器,断了刃的长刀、裂了弦的弓,都蒙着层漠北的沙尘。李慎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从十五岁入营时连弓都拉不开的少年,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将军,这位老上司比谁都清楚,他们的骨头里,早就刻着漠北的风,融不进京城的脂粉气。
“或许……是拦不住。”谢临舟轻声道。陛下的旨意已下,虎符都递到了手里,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往下跳。
炭盆里的木炭渐渐燃成灰烬,暖意弱了些。沈砚之忽然起身,从自己铺盖卷里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风干的牛肉干,硬得能硌掉牙。
“去年冬天你病着,我去回纥地界抢的,一直没舍得吃。”他递过来一块,“就当是……给咱们践行。”
谢临舟接过,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肉干带着些微的膻味,却藏着风沙的气息——那是他们在雪地里潜伏三夜,才从回纥粮草营里抢来的补给,当时沈砚之的手冻得紫黑,却还笑着说“这肉干够你啃到开春”。
“回了京城,怕是吃不着这个了。”谢临舟的声音有些含糊。
“谁说的?”沈砚之挑眉,“等咱们站稳脚跟,就托漠北的老弟兄捎,让他每月送一马车来。”
两人相视而笑,油灯的光在眼底晃成一片暖融融的晕。谢临舟忽然想起七年前离家那日,也是这样的夜晚,父亲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他的旧弓,说“到了军营,别学那些弯弯绕绕,守住本心就行”。那时他不懂,只觉得父亲的话太沉,如今才明白,那“本心”二字,原是要在刀光剑影里反复淬炼,才能守住的。
天快亮时,谢临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是母亲信里写的“京中梅花”,粉白的花瓣落了满身,却忽然被一阵马蹄声踏碎——他看见阿古拉举着狼牙吊坠,站在回纥的队伍里,正朝着他的方向挥手。
惊醒时,沈砚之已经起身,正对着晨光擦拭那柄跟随多年的长枪。枪尖映出他的影子,挺拔如松。
“醒了?”沈砚之回头,眼底带着笑意,“去看看那小娃娃吧,使者的队伍巳经在收拾了。”
谢临舟起身时,发现案上的名册旁,多了张字条,是沈砚之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兵甲在身,何惧风霜。”
他叠好字条,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走出帅帐时,晨光正漫过东谷的帐篷,阿古拉蹲在帐篷前,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匹歪歪扭扭的马,马背上坐着个小人,手里举着块芝麻糕。
“要走了?”谢临舟蹲下身,从行囊里摸出个小小的平安符——那是母亲托李慎带来的,红绸布缝的,里面塞着些艾草。
阿古拉抬头看他,忽然把狼牙吊坠解下来,塞进他手里。吊坠上还带着孩子的体温,刻着的狼头被摩挲得光滑。
“阿爷说,这个,保平安。”孩子的汉话还是磕磕绊绊,却字字清晰。
谢临舟心口一热,把平安符塞进他怀里:“这个换。”他抬手,想像昨日那样摸摸孩子的头,却又收回手,只是道,“路上跟着阿爷,别乱跑。”
阿古拉攥着平安符,用力点头。远处传来回纥使者的呼喊声,老兵被人扶着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浑浊的眼里淌下泪来,对着谢临舟深深鞠了一躬。
谢临舟起身往回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沈砚之的影子在营门口交汇。沈砚之手里拎着两个包袱,一个是谢临舟的,一个是他自己的,都捆得结结实实。
“都收拾好了。”沈砚之晃了晃手里的马鞭,“李将军说卯时三刻出发,让咱们先去前营等着。”
谢临舟摸了摸怀里的狼牙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竟生出些暖意。他看向远处的军旗,“镇北”二字在晨光里猎猎作响,像是在与这片土地作别。
七年了。他在这里流过血,受过伤,见过最烈的风,也遇过最真的人。如今要走了,竟像要把半条命留在这漠北的风沙里。
“走吧。”沈砚之碰了碰他的胳膊,“京城再远,也得一步步走回去。”
两人并肩往前营走,军靴踩过带露的草地,留下串串浅痕。晨光漫过他们的肩,把铠甲的冷光染成暖金色。谢临舟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最后一句——“你阿兄在城郊种了片杏林,说等你回来,正好赶上结果”。
原来,这世间除了风沙与刀枪,还有些温柔的东西,在千里之外,等着他回去。
前营的号角声悠悠响起,催促着归程。谢临舟深吸一口气,把漠北的风、晨光、孩子的笑都刻进心里,然后抬步,跟上了沈砚之的脚步。
路在前方,纵有千般未知,亦要踏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