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的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雨里的寒气。李慎接过沈砚之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才缓缓解开了铠甲的系带。
“宫里那位小吏,是二皇子府上的人。”他呷了口茶,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们接虎符时,他看沈砚之的眼神,恨不得在你身上剜块肉下来。”
沈砚之挑眉:“我与二皇子素无交集,何来的恨?”
“你忘了三年前那场秋猎?”李慎放下茶杯,“二皇子射伤了先帝赐给你父亲的白鹰,是你当场拆穿了他的箭术破绽,让他在御前丢了脸。”
沈砚之这才恍然,随即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谢临舟在旁默默听着,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虎符。青铜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让他想起方才小吏宣读圣旨时,特意加重的那句“另有任用”——在这档口,所谓的“任用”,不过是将他们拖入储位之争的诱饵。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亲兵掀帘进来:“将军,谢夫人托带的箱子送到了。”
一个樟木箱子被抬进来,铜锁上刻着谢家的海棠纹。谢临舟走上前,钥匙插进锁孔时,指节微微泛白。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最上面放着件叠得整齐的月白锦袍,正是他离家时穿的那件。
“你娘说,知道你在漠北总穿铠甲,特意让人做了几件轻便的袍子,回朝见陛下时好穿。”李慎的声音带着暖意,“下面还有些伤药,是你父亲让人寻的百年老参,说你前几年在雪地里冻坏了膝盖,得好好补补。”
谢临舟的目光落在箱底的一个素布包上。解开时,里面滚出个青玉镇纸,边角已被摩挲得圆润,正是他幼时在书房练字用的那只。镇纸下还压着张字条,是父亲的笔迹,只有四个字:“平安为要。”
他捏着那张字条,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自己摔断了腿,父亲背着他去医馆,一路没说一句话,却把他的伤腿护得格外紧。这些年隔着千山万水,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牵挂,原是藏在这一针一线、一纸一字里。
“临舟?”沈砚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谢临舟回过神,将镇纸放回箱中,抬头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俘虏名册在案上,李将军要不要过目?”
李慎摆摆手:“你们做事,我放心。”他话锋一转,“倒是那个回纥孩子,我刚才路过东谷,见他总往伤兵营跑,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他阿爷在伤兵营里。”谢临舟道,“昨日交割时,老兵伤重未愈,便暂且留下了。”
“回纥使者明日午时到,到时候一并带走吧。”李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时又停下,“回朝的队伍后日清晨出发,你们今夜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雨还在下,打在帐顶的声音比先前更密了些。沈砚之看着谢临舟将箱子重新锁好,忽然道:“你父亲……其实很疼你。”
谢临舟嗯了一声,走到案前翻开俘虏名册。昏黄的灯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只是握着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沈砚之没再说话,只是从行囊里翻出个酒囊,往两个碗里各倒了些酒。漠北的烈酒入喉,带着灼人的暖意,却驱不散谢临舟眼底的沉郁。
“其实我娘也给我捎了信。”沈砚之灌了口酒,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信纸,“说让我回朝后赶紧娶个媳妇,免得她总被王府的老夫人念叨。”
谢临舟抬眼看向他,灯光在沈砚之眼底跳跃,映出惯有的坦荡。他忽然笑了,拿起酒碗一饮而尽:“那你可得抓紧。”
帐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伤兵营的咳嗽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谢临舟望着帐顶的帆布,忽然觉得,无论京城有多少风波,至少此刻,有故人在侧,有旧物暖心,便不算太难。
他将名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明日交割了俘虏,后日便要踏上归途。那座阔别七年的京城,终究是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