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抵达的那天,漠北下了场罕见的细雨。
雨丝细密,打在帐篷的帆布上沙沙作响,把连日来的焦糊味洗淡了些,反倒透出些草木的湿腥气。谢临舟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里,那面熟悉的“镇北”军旗正穿透雨幕而来,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是李将军的队伍。”沈砚之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手里拿着件蓑衣,往他肩上披,“雨凉,别站太久。”
蓑衣上还带着淡淡的桐油味,是出发前沈砚之亲手刷的。谢临舟拢了拢衣襟,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领头的将领骑着匹黑马,铠甲在雨里泛着冷光,正是他们的老上司,李慎。
“没想到李将军会亲自来。”谢临舟低声道。按规矩,押送俘虏这种事,派个副将足矣。
沈砚之笑了笑,目光落在李慎身后跟着的几辆马车:“你看那马车,车帘绣着云纹,怕是宫里来的人。”
话音刚落,李慎已策马到了城下。他勒住缰绳,仰头看见城楼上的两人,朗声道:“临舟,砚之,别来无恙?”
谢临舟和沈砚之对视一眼,转身下了城楼。
刚走到城门口,李慎已翻身下马,上来就给了沈砚之一拳,笑骂道:“你小子,一仗打下来,倒比去年结实了不少!”又转向谢临舟,目光温和了些,“你娘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在马车上。”
谢临舟心里一动,刚要说话,却见李慎身后的马车里,忽然掀帘走出个穿青衫的小吏,手里捧着个锦盒,躬身道:“谢将军,沈将军,陛下有旨。”
两人连忙跪下接旨。
那小吏的声音尖细,在雨里有些发飘,无非是嘉奖他们大败回纥之功,又说念及回纥可汗已遣使求和,命他们将俘虏尽数交还,至于那个孩子,特准由使者带回。
“陛下还说,”小吏顿了顿,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块虎符,“待俘虏交割完毕,谢将军与沈将军即刻班师回朝,另有任用。”
沈砚之接虎符的手顿了顿。班师回朝?他们原以为至少要在漠北再驻守半年。
谢临舟却似早有预料,接过虎符起身,对李慎道:“将军一路辛苦,先入帐歇息吧。俘虏的名册我已备好,随时可以交接。”
李慎点点头,目光扫火过远处的伤兵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回纥的伤兵和那个孩子,安置妥当了?”
“已找军医看过,单独安置在东谷的帐篷里。”谢临舟答道,“那孩子年纪尚幼,性子倒还算安稳。”
李慎“嗯”了一声,语气沉了些:“宫里来的人,眼睛都尖得很。这些俘虏,尤其是那个孩子,交割前万不能出半点差错。”他拍了拍谢临舟的肩,“你们在漠北拼杀这些年,是该回京城歇歇了。”
进了帅帐,雨势渐大,打在帐顶噼啪作响。沈砚之给李慎倒了碗热茶,雾气氤氲里,李慎的声音带着些感慨:“还记得你们刚入军营时,临舟你总爱抱着兵书啃,砚之你却总想着偷偷溜出去打猎。”
沈砚之笑起来:“那不是年少不懂事嘛。”
“如今倒是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李慎呷了口茶,话锋一转,“这次回朝,怕是要卷入些是非。你们也知道,太子和二皇子争储正烈,陛下召你们回去,未必是好事。”
谢临舟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漠北虽苦,却清净,远没有京城那潭水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砚之倒是坦然,“咱们是武将,守好家国就行,哪管得了那些朝堂纷争。”
李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呀,还是这副性子。”他转向谢临舟,“你娘托我带的东西里,有封信,说是给你的。”
谢临舟心里一动,起身想去取,却被李慎按住:“不急。先把俘虏的事办利落。”他看向帐外,“回纥的使者明日便到,交割仪式定在午时,你们俩……”
“我去。”沈砚之率先开口,“临舟对这些周旋的事向来不热衷,我去应付便是。”
谢临舟抬眼看向他,沈砚之冲他眨了眨眼,眼底带着惯有的从容。他便不再争执,只道:“那我去清点俘虏名册,再去东谷看看那孩子。”
出了帅帐,雨丝打在脸上微凉。谢临舟往东谷走,远远就看见那顶单独的小帐篷外,站着个瘦小的身影。
是那个回纥孩子。
他不知何时跑了出来,正踮着脚往伤兵营的方向望,怀里还抱着那块谢临舟给的酥糖,糖纸在雨里泛着微光。见谢临舟走近,他非但没躲,反而睁着大眼睛看过来,小脸上沾着泥点,却透着股执拗。
“怎么跑出来了?”谢临舟放缓脚步,声音放轻了些,“雨里凉,仔细着凉。”
孩子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又递到他面前。还是昨天那块沾着沙砾的饼,显然没舍得吃。
谢临舟失笑,蹲下身平视着他:“我不饿,你自己吃吧。”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沈砚之今早塞给他的芝麻糕,“这个给你,比饼软和。”
孩子盯着芝麻糕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糖霜沾在嘴角,像落了点碎雪。
“明日,有人会来接你回家。”谢临舟轻声道,“回狼居胥山,找你爹爹。”
孩子啃糕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眼里忽然蒙上一层水汽,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指了指谢临舟的佩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含糊地吐出几个回纥语的音节。
谢临舟虽听不懂,却约莫猜到了意思。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别怕,没人会伤害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块芝麻糕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转身跑回了帐篷。帆布帘子落下的瞬间,谢临舟看见他偷偷掀开个小缝,还在望着自己。
雨还在下,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谢临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心里忽然有些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一回到京城,再想这样站在漠北的雨里,怕是难了。
帐内的灯火已亮起来,沈砚之的声音混着雨声传出来,正和李慎说着什么。谢临舟加快脚步,军靴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无论京城有多少是非,至少此刻,帐里有温着的酒,有并肩的人。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