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灭时,天边已泛起微红。
谢临舟踩着发烫的碎石往前走,军靴碾过未燃尽的营帐残片,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漫在空气里。沈砚之跟在他身侧,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两道深痕,玄色披风上的血渍被晨露浸得发暗。
“回纥可汗带着残部往狼居胥山跑了。”沈砚之踢开脚边的断箭,“追吗?”
谢临舟望向西北方的山峦。那里云雾缭绕,据说藏着回纥最后的粮仓。但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士兵——不少人臂上缠着白布,甲胄上的缺口还凝着暗红,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不追了。”他摇头,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派两队斥候盯着就行。狼居胥山地形复杂,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士兵,忽然笑了笑:“也是,总得让兄弟们喘口气。”他抬手拍掉谢临舟肩上的火星,“走,回去喝庆功酒。”
帅帐里早已摆好了酒坛。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脆响,酒液溅在桌面,混着将士们的笑骂声,倒比京城的琼浆更有滋味。沈砚之被几个老兵围着灌酒,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颈侧的汗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
谢临舟坐在角落,看着他应付众人,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庆功宴。那时沈砚之刚升为偏将,也是这样被人围着,却在酒过三巡后偷偷溜到帐外,把怀里揣着的、舍不得吃的蜜饯塞给他。
“在想什么?”沈砚之不知何时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酒坛。他往谢临舟碗里倒满酒,酒液晃出细小的泡沫,“不喝?”
“在想你当年偷蜜饯的事。”谢临舟仰头饮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暖得人心头发颤。
沈砚之挑眉:“那时候你生了场大病,军医说要吃点甜的。”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再说,那蜜饯是你娘托人带来的,我哪敢自己吃?”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得不像报喜。谢临舟和沈砚之同时转头,就见张校尉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将军,东谷发现……发现回纥的伤兵,还有个孩子。”
两人跟着去了东谷。临时搭起的伤兵营里,十几个回纥士兵躺在草席上,大多断了胳膊或腿,见到他们进来,眼神里满是戒备。而在最角落,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缩在草堆里,穿着不合身的皮袄,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布包。
“是回纥可汗的小儿子。”张校尉低声道,“俘虏说,他们突围时被落下了。”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那孩子抬起头,眼睛又大又亮,像受惊的小鹿,却忽然从布包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往谢临舟面前递。
谢临舟一怔。饼上还沾着沙砾,显然是藏了很久。
“他大概是饿坏了。”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回纥的孩子,未必懂什么家国仇恨。”
谢临舟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块酥糖。那是他出发前,沈砚之塞给他的,说是行军路上能提神。他蹲下身,把糖递过去:“这个,比饼甜。”
孩子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飞快地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时,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先把他们安置好。”谢临舟站起身,对张校尉道,“伤兵找军医治,孩子……单独找个帐篷。”
回帅帐的路上,沈砚之忽然道:“你不怕他们是细作?”
“不像。”谢临舟望着天边的流云,“那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
沈砚之笑起来:“你还是老样子,心太软。”
“总不能赶尽杀绝。”谢临舟转头看他,“当年若不是你爹收留了逃难的我们,哪有现在的你我?”
沈砚之的脚步顿了顿。他爹是前漠北将军,十年前在战乱中救了流落在外的谢临舟,把他留在身边教养。那些年,两人一起在演武场练剑,一起在书房抄兵书,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家人。
“也是。”沈砚之抬手,习惯性地想拍他的肩,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拎起他的手腕,“走,庆功酒还没喝完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布满碎石的路上。帐内的酒坛还在晃,将士们的笑闹声随风飘过来,混着远处伤兵营传来的、细碎的呻吟。
谢临舟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守着的东西——不仅是城墙与土地,还有这些或欢笑、或痛苦、却真实跳动着的生命。
他低头看了眼被沈砚之攥着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沈砚之趴在他背上时,温热的呼吸落在颈窝的触感。
“对了,”谢临舟忽然开口,“京城的援军该到了吧?”
“大概后天。”沈砚之侧头看他,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眼底,“等援军来了,咱们就把回纥的俘虏送回去,顺便……把那孩子也送还给他爹。”
“不怕可汗反悔?”
“他若还有点血性,就不会为难个孩子。”沈砚之笑了笑,忽然提高声音,“再说,有你我在,他敢?”
风掠过城垛,卷起地上的灰烬。远处的狼居胥山藏在暮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但谢临舟看着身侧的沈砚之,忽然觉得,再凶猛的巨兽,也挡不住两座并肩而立的山。
帐内的酒还在温着,等他们回去,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