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惊蛰
边城的雪化得迟,直到惊蛰那日,最后一捧残雪才从城砖缝里消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苔藓。谢临舟蹲在城楼角落翻晒兵书,纸页被风卷得哗哗响,混着远处操练的呼喝——是沈砚之在教新兵刺杀术,嗓音比春寒还凛冽几分。
“将军说你这招‘回马枪’总慢半拍!”沈砚之的靴尖踢了踢某个小兵的膝盖,“再练不好,今晌午的肉粥就别想喝了。”
谢临舟忍不住笑出声。去年沈砚之还骂他刺枪像绣花,如今教起人来,倒是有模有样。他正想起身,指尖忽然触到个硬物,是从兵书里掉出来的玉佩盒,红绸衬里上沾着点霉斑——边城潮,连暖玉都染了湿气。
“在偷懒?”沈砚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攥着柄银枪,枪尖还滴着水。他弯腰捡起玉佩盒,指腹蹭过盒面的花纹,“该给它换个新衬里了。”
“回纥那边有信了。”谢临舟把兵书摞好,“可汗派了使者,说三日后在边境会盟,要咱们派个主事的去。”
沈砚之的枪尖在地上划了道痕:“我去。”
“你是主将,不宜涉险。”谢临舟按住他的枪杆,“我带亲兵去就行,最多三日便回。”
沈砚之的眉峰拧了拧。他知道谢临舟的枪法在军中数一数二,可狼居胥山左近的密林里,谁知道藏着多少回纥的暗哨。他伸手扯过谢临舟的手腕,摸到对方掌心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比自己的还厚几分。
“带足五十人。”沈砚之松开手,从腰间解下枚虎符,塞进他掌心,“遇险要就放响箭,我带骑兵在三里外接应。”
会盟定在一处废弃的烽火台,断壁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的箭簇。谢临舟勒住马时,正见回纥使者掀开车帘,是个穿紫貂裘的老者,手里转着枚金戒指,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算计。
“谢将军年少有为啊。”老者拱手时,戒指在阳光下晃眼,“我家可汗说了,只要把当年夺去的三座城还回来,立马撤兵。”
谢临舟的手按在刀柄上。那三座城是前朝就划归中原的,沈老将军当年在那里埋了多少忠骨,哪能说还就还。他正想驳斥,忽闻密林里有弓弦响,余光瞥见支冷箭直奔老者心口——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挑起战火。
“小心!”谢临舟翻身下马,挥刀劈落冷箭,铁屑溅在脸上生疼。老者吓得瘫在车辕上,他的护卫却抽出弯刀,嘶吼着扑上来:“是南朝人设的圈套!”
混乱中,谢临舟瞥见个熟悉的身影,在密林边缘一闪而过——那人身形佝偻,却握着柄银鞘匕首,是沈砚之去年丢在战场上的那把。他心头一紧,刚想追,手腕忽然被抓住,是个亲兵捂着流血的胳膊:“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谢临舟拽着亲兵躲到断壁后,刀鞘磕在砖石上,发出闷响。他数了数身边的人,只剩二十来个,而密林中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怕是有上百骑。
“放响箭!”谢临舟扯断箭囊的绳结,“快!”
亲兵刚拉开弓,就被一箭射穿喉咙,箭羽在他颈间颤了颤。谢临舟的刀劈断第三支箭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哨——是沈砚之的骑兵到了。
“沈将军!”有亲兵哭喊着指向西方,那里扬起漫天烟尘,像条黄龙卷过荒原。
谢临舟却没松气。他盯着密林深处,那个握银鞘匕首的人影又出现了,正往老者的马车挪。他忽然明白过来,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是想杀了回纥使者,让两边彻底反目。
“拦住那个人!”谢临舟提刀冲出去,靴底踩过血泊,溅起的血珠落在衣襟上,像极了那年东谷之战的模样。
沈砚之的骑兵撞进敌阵时,谢临舟正与那黑影缠斗。对方的刀法刁钻,招招往他旧伤处招呼,匕首划破他锁骨时,他闻到了熟悉的药味——是沈府特制的金疮药,带着点苦杏仁的气息。
“是你?”谢临舟的刀架在对方颈间,看见那人掀开斗笠,露出张苍白的脸,是沈府的远房侄子沈明,去年随沈老将军养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明笑起来,嘴角淌出血:“老将军早就不在了……他们骗了你,也骗了沈砚之……”他忽然咬住谢临舟的刀背,猛地往匕首上撞去,“这天下,本就该是我们沈家的……”
匕首没入胸口时,谢临舟听见沈砚之的呼喊。他回头望去,沈砚之正从马背上跃下,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只俯冲的鹰。
“临舟!”
谢临舟想笑,却咳出满嘴血。他看见沈明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张字条,是老管家的字迹,写着“将军已逝,速秘不发丧”。原来那锦袍和字条都是假的,沈老将军早在去年腊月就去了,有人不想让沈砚之回京,才伪造了这一切。
“别信他……”谢临舟抓住沈砚之的手腕,指腹摸到对方掌心的冷汗,“回……回京……”
沈砚之的声音在发抖:“闭嘴,我先带你回去治伤。”他解下披风裹住谢临舟,动作却比当年塞米糕时还笨拙,“你听见没有?不准睡!”
远处的会盟台还在燃着战火,谢临舟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他攥着沈砚之的手,忽然摸到个硬物,是那枚“归雁”玉佩,不知何时被沈砚之戴在了身上。
“玉佩……没发霉……”他含糊地说,意识渐渐模糊。
沈砚之抱着他翻身上马,枪尖指向天空:“撤军!回营!”
马蹄踏过烽火台的断壁,溅起的尘土落在谢临舟脸上。他最后看见的,是沈砚之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当年在演武场罚他扎马步时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泄了满心的惊惶。
归雁要回巢了,可这归途,竟比守边城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