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后的漠北,空气里带着冻土松动的潮湿气息。谢临舟在书房整理旧物时,从箱底翻出一个褪色的锦囊。锦囊是用大漠特有的沙枣纤维织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绣着的半朵寒梅,线脚都有些松脱了。
他指尖摩挲着锦囊表面,忽然想起这是十年前离开漠北前夜,沈砚之塞给他的。那时沈砚之刚调回京城,两人在校场喝了整夜的酒,临走时对方把这锦囊往他怀里一塞,只说了句“带着,能安神”。后来他遇袭失踪,锦囊一直贴身藏着,倒成了乱世里唯一的念想。
“在看什么?”沈砚之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见他对着锦囊出神,脚步顿了顿。
谢临舟把锦囊捏在手里,抬头笑了笑:“没什么,翻到个旧东西。”他把锦囊递过去,“你当年绣的?”
沈砚之接过锦囊,指尖触到粗糙的纤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那时哪会做这些细活,是找了营里最会刺绣的军嫂,盯着人家教了半宿,针脚歪歪扭扭,最后只能勉强绣出半朵梅花,连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
“随手弄的,见笑了。”他把锦囊放回谢临舟掌心,语气故作平淡,“要是破了,扔了便是。”
“那可不行。”谢临舟把锦囊小心地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这是我在漠北找到的第一件‘信物’,得留着。”
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热茶的温度透过瓷杯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暖意。
正说着,张校尉在外头求见。他手里捧着个长条形的木盒,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意:“将军,您看这是什么?”
木盒打开时,谢临舟的呼吸微微一滞。里面躺着的,是他当年失踪时遗落的佩剑——“逐风”。剑鞘上的裂痕已经被仔细修复过,还重新缠了防滑的鲛绡,剑柄末端镶嵌的绿松石,在光线下依旧温润发亮。
“当年在雪地里找到的,”张校尉挠挠头,“沈将军一直替您收着,说等您回来亲手交还给您。”
谢临舟看向沈砚之,对方正望着剑身,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剑是好剑,总不能蒙尘。”
他伸手拿起佩剑,拔剑的瞬间,寒光乍现,剑身在晨光里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十年了,剑身依旧锋利,只是在靠近剑柄的地方,多了一道细微的刻痕——是沈砚之的名字,刻得极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刻的?”谢临舟指尖拂过那道刻痕,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怕哪天你忘了归处。”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坦然,“有我的名字在,你总能找到回来的路。”
谢临舟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剑身在掌心微微发烫。他忽然抬手,剑尖指向窗外连绵的雪山,声音清亮:“沈砚之,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沈砚之挑眉:“奉陪。”
校场上的积雪刚化了一半,地面还湿漉漉的。两人持剑而立,晨光顺着剑刃滑下来,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张校尉和士兵们远远围着,大气都不敢出——谁不知道这两位将军是沙场宿将,寻常人哪有机会看他们切磋。
谢临舟率先出招,“逐风”剑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沈砚之左肩。沈砚之不慌不忙,侧身避开的同时,佩剑“惊鸿”已如影随形般递出,剑锋擦着谢临舟的腰侧掠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在晨光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谢临舟的招式大开大合,带着漠北风沙的悍勇;沈砚之的剑法却更显灵动,像京城里拂过湖面的春风,看似柔和,实则暗藏锋芒。
三百回合后,两剑相抵,发出“铮”的一声脆响。谢临舟的剑尖离沈砚之咽喉不过寸许,而沈砚之的剑,正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承让了。”沈砚之收剑后退一步,额角渗着薄汗,眼底却亮得惊人。
谢临舟收剑入鞘,掌心微微发麻,心里却畅快得很。他看着沈砚之泛红的脸颊,忽然笑了:“十年不见,你的剑法倒是精进了。”
“不及你。”沈砚之递过帕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像触电般收回手。
张校尉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喊:“两位将军都厉害!这下漠北有您二位在,那些宵小之辈再也不敢来犯了!”
士兵们纷纷附和,校场上的欢呼声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谢临舟望着眼前喧闹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含笑的沈砚之,忽然觉得,这失而复得的安稳,比任何战功都更让人踏实。
傍晚时分,两人并肩走在校场边。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的部分被镀上一层金边,像极了当年在京城的桃花树下,他们第一次比剑时的模样。
“对了,”谢临舟忽然想起什么,“你当年为何要把那半块玉佩还给我?”
沈砚之脚步微顿,转头看他,眼底的光像落满了星辰:“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带着完整的故事回来。”
晚风拂过,卷起地上的碎雪,落在两人肩头。谢临舟握紧了怀里的锦囊,掌心的佩剑仿佛也带着暖意。他知道,那些散落的旧物,那些深埋的心事,终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