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终究还是等来了故人。

谢临舟站在城门口时，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望着眼前熟悉的城楼——十年了，砖石上的刻痕被风沙磨得浅了些，哨兵换了新的面孔，可城楼上飘扬的“谢”字军旗，依旧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欢迎他的归来。

“在漠北待久了，倒忘了京城的暖。”沈砚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谢临舟肩上，“这里的风，可比不得京城的温柔。”

谢临舟低头拢了拢披风，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那是沈砚之惯用的熏香，十年未变。他抬眼笑了笑：“当年在漠北啃冻硬的干粮时，倒也没觉得有多苦。”

“那是因为有人替你挡了更苦的。”沈砚之挑眉，目光落在他左手那道旧伤上，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怅然，“这次，换我来。”

谢临舟的心轻轻一动，没再接话。两人并肩走进城门，迎面撞见一群操练归来的士兵。为首的校尉见了沈砚之，愣了愣，随即“噗通”一声跪下：“末将参见沈将军！”

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跪倒一片，动作整齐划一。沈砚之当年在漠北戍边五年，治军严明，威望极高，虽然后来调回京城，这里的老兵们仍记得他的模样。

“都起来吧。”沈砚之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校尉身上，“张校尉，十年不见，你倒是壮实了不少。”

张校尉红了脸，挠着头嘿嘿笑：“托将军的福！末将这几年跟着谢将军……哦不，是跟着代理将军，没敢懈怠！”他说着，又看向谢临舟，眼神里满是敬佩，“谢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弟兄们都盼着您呢！”

谢临舟点头，声音温和：“让大家受苦了。”

回到将军府时，夕阳正染红半边天。府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书房的书架上，多了不少新的兵书，扉页上都有沈砚之的批注，字迹凌厉，一如其人。

“这十年，你常来？”谢临舟拿起一本翻了翻。

“偶尔。”沈砚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总想着，万一你回来了，这里还能像个家。”

谢临舟指尖一顿，抬眼时，正撞进沈砚之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了查案时的锐利，也没有了朝堂上的凝重，只有坦然的暖意，像此刻窗外的夕阳，温柔地漫过心底。

夜里，漠北下了场小雪。谢临舟被冻醒时，发现身上多了条毛毯。他起身走到窗边，见沈砚之正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出神，背影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挺拔。

“睡不着？”谢临舟推开门。

沈砚之转过身，脸上落了点雪花：“在想，当年你就是在这样的雪夜里失踪的。”那天他带兵追击溃敌，回来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营地和染血的雪地，谢临舟的佩剑掉在雪地里，剑鞘上还留着敌军的刀痕。他疯了一样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半块染血的玉佩——那是他送谢临舟的生辰礼。

“让你担心了。”谢临舟走到他身边，雪花落在两人肩头，瞬间融化成水。

“以后不会了。”沈砚之侧过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这次换我守着你。”

谢临舟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沉稳而悠长，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谢临舟在校场操练士兵时，沈砚之就坐在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场中那个熟悉的身影。谢临舟指挥若定，招式间带着久战沙场的凌厉，左颊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却丝毫不减其风骨。

操练结束后，谢临舟走过来，额角还带着薄汗。沈砚之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看来，你的身手没退步。”

“比不上沈将军。”谢临舟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陛下让你留在兵部，你为何非要回漠北？”

“兵部的勾心斗角，哪有漠北的风沙来得痛快。”沈砚之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山，“再说，这里有你。”

谢临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烘烘的。他望着沈砚之的侧脸，忽然觉得，漠北的黎明或许凛冽，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冷的风雪，也能化作心头的暖意。

日头渐渐升高，雪开始融化，校场上的积雪汇成小溪，潺潺流淌。远处的营帐里升起炊烟，士兵们的谈笑声随风传来，充满了生气。

谢临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雪后清冽的气息。他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伤痛，终将被漠北的风渐渐吹散。而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的黎明要一起看。

他转头看向沈砚之，恰好沈砚之也在看他，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默契无需言说。

远处的军旗在风中舒展，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着一个新的开始。

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