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丞相被押进来时,仍维持着几分体面,只是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泄露了他的不安。他抬眼看向对面牢房里缩成一团的李嵩,眼中淬满了怨毒:“都是你这废物!坏了老夫的大事!”
李嵩瑟缩了一下,哭丧着脸:“相爷,我真不知道沈砚之会查到布防图……那事都过去十年了啊……”
“十年?”赵丞相冷笑,声音里带着绝望,“有些债,躲到天边也得还!”他背过身,望着潮湿的墙壁,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赵监军从北境送来密信,说谢临舟已死,布防图已到手,他当时有多得意——只要拿捏住北境军务,这大启的半壁江山,迟早是他赵家的。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谢临舟没死,更没算到沈砚之会咬住此事不放。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狱卒提着灯笼走过,光线晃过两人的脸,照出满室颓败。
此时的城南小院,烛火已燃到尽头。沈砚之将最后一件亲兵整理好的证物装箱,抬头见谢临舟正对着窗外出神,左颊的疤痕在晨光里淡了些,侧脸却依旧清隽。
“在想什么?”沈砚之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早市的叫卖声隐隐传来,寻常人家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一派安宁。
“在想……”谢临舟转过头,眼底带着释然,“原来京城的黎明,和漠北的不一样。”漠北的黎明是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能刮疼人的脸;而这里的黎明,带着烟火气,温吞得像碗热粥。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左手那道旧伤——那是当年为了护他,被敌军箭矢划伤的,虽不致命,却让他左手再难用力。“以后,你可以慢慢看。”
谢临舟笑了笑,正要说话,林野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将军,先生!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已下旨,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还说……要亲自旁听!”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赵党盘根错节,三司会审,才能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不止。”谢临舟指尖轻点桌面,“陛下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赵丞相。”十年前的案子牵连甚广,赵丞相背后,定然还有人。这场会审,是清算,也是震慑。
三日后,三司会审在大理寺开堂。
沈砚之作为原告,第一个站上堂前。他一身戎装,腰悬佩剑,声音朗朗,将十年前北境战事的疑点、布防图泄露的经过,一一陈述清楚。随后,王老实被传上堂,虽吓得发抖,却还是哆哆嗦嗦地说了当年被赵监军灭口的经过;李嵩的亲兵也被带上来,指证主人曾深夜私会赵府之人。
证据一件件呈上,赵丞相在堂下听得脸色铁青,几次想打断,都被主审的大理寺卿拦住。轮到谢临舟作证时,他缓步走上前,褪去了帷帽,左颊的疤痕在众人目光中无所遁形。
“草民谢临舟,”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十年前,任北境参军。赵监军勾结敌军,泄露布防图,导致三千将士惨死沙场。草民侥幸存活,今日,只求为枉死的弟兄们讨个公道。”
他举起左手,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眼:“这伤,是敌军箭矢所留。而赵监军给我的‘赏赐’,远不止这些。”他将袖中那半块玉佩取出,“这是当年赵监军收买我的信物,另一半,想必还在赵府的暗格里。”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哗然。百官窃窃私语,看向赵丞相的眼神已充满了鄙夷。皇帝坐在旁听席上,脸色阴沉如水,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赵丞相猛地站起身,指着谢临舟怒斥:“一派胡言!你这叛臣余孽,竟敢伪造证据污蔑老夫!”
“是不是污蔑,”谢临舟抬眼,目光直视着他,“搜一搜赵府便知。”
皇帝冷冷开口:“苏公公,带人去赵府,按谢先生所说的地方搜查。”
苏公公领命而去。堂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赵丞相粗重的喘息声。
半个时辰后,苏公公匆匆返回,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陛下!在赵府暗格中搜出此物!”他将锦盒呈上,里面正是另一半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除此之外,还有几封赵丞相与边关将领的密信,字里行间满是勾结的痕迹。
铁证如山,赵丞相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上。
皇帝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赵庸!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丞相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闭上眼,再无一言。
会审结束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穿过大理寺的窗棂,照在谢临舟身上,暖融融的。沈砚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结束了。”
谢临舟望着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三日后,圣旨下达:赵丞相赵庸,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抄家问斩;李嵩等人,协同作案,流放三千里;十年前北境冤案昭雪,谢临舟恢复名誉,官复原职;沈砚之查案有功,加官进爵。
消息传开,京城百姓拍手称快。有人说,沈将军与谢参军当年便是莫逆之交,为了等谢参军沉冤得雪,沈将军十年未娶;也有人说,谢参军当年是为了掩护沈将军,才落得那般境地。
这些传言,沈砚之和谢临舟都未曾理会。
这日,两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谢临舟已换了身常服,左颊的疤痕虽仍清晰,却不再狰狞。沈砚之侧头看他,忽然道:“陛下有意让你留在兵部。”
谢临舟脚步微顿,转头看他:“你呢?”
“我请旨回漠北了。”沈砚之眼中带着笑意,“那里的雪,还等着我们。”
谢临舟笑起来,阳光落在他眼角,漾开细碎的暖意。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沈砚之的手背,像多年前在北境军营里那样,自然而默契。
“好,”他说,“回漠北。”
街旁的柳枝在风中轻摇,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浑厚的钟声,宣告着旧案的终结,也敲响了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