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渡口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衣袂翻飞。林野见船靠了岸，几步奔过来，嗓门亮得能盖过码头的喧嚣：“将军！谢先生！可算等着你们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人人脸上带着风尘，眼里却有光。谢临舟目光扫过那队人，在看到几个熟悉面孔时，微微颔首。那是当年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沈砚之寻了三年，才陆续找回来。

“人证都妥当了？”沈砚之问。

“妥了妥了！”林野拍着胸脯，“赵监军那老东西的账册、亲信口供，一样没少。就是……”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京里好像有些动静，昨日收到暗线消息，说皇后娘家那边，最近来往的人不少。”

沈砚之与谢临舟对视一眼。皇后赵氏，正是构陷谢临舟通敌的主谋之一，她的兄长赵丞相，如今在朝中权势滔天。他们还没入京，对方怕是已经嗅到了风声。

“走陆路，换便装。”沈砚之当机立断，“直接去城南的院子。”

马车在暮色四合时驶入京城。青石板路被车轮碾过，发出规律的声响。谢临舟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朱门高墙，眸光沉沉。十年了，他终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当年离开时，他是戴着枷锁的罪臣；如今归来，带着一身风霜，和满腔要清算的旧账。

城南的小院比沈砚之描述的更僻静。推开斑驳的木门，院里的老杏树正抽着新芽，枝桠伸向暮色中的天空。谢临舟站在树下，抬手抚过粗糙的树干，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还喜欢吗？”沈砚之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临舟转过身，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喜欢。”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我当年想的，还要好。”

夜里，沈砚之在书房翻查林野带回的卷宗。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谢临舟端着碗热汤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一幅舆图皱眉——那是十年前北境战事的布防图，上面有几处被红笔圈出的疑点，正是当年敌军能绕过防线的关键。

“看出什么了？”谢临舟将汤碗放在桌上。

“这几处暗哨的位置，除了军中几位将领，就只有……”沈砚之指尖点在图上，“兵部侍郎李嵩，当年他负责传递布防消息。”

“李嵩。”谢临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寒光乍现，“他是赵丞相的门生。”

沈砚之抬眼：“明日我去趟吏部，借故查旧档，探探他的口风。你……”

“我去见个人。”谢临舟打断他，“当年负责押送我的狱卒，还活着。”

沈砚之想说“我陪你”，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知道谢临舟有些事，想自己去做。就像当年在漠北，谢临舟独自熬过那些难熬的日夜，如今，他也需要亲手揭开那些伤疤。

次日清晨，沈砚之换上官服，骑马去了吏部。谢临舟则换上一身灰布长衫，将面具换成普通的帷帽，遮住半张脸，悄然出了门。

京城的早市热闹非凡。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谢临舟走在人群里，脚步不快，却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能感觉到，有几双眼睛，从他离开小院起就没离开过他的背影。

是赵家的人。看来对方比他想的更警惕。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草药味。谢临舟叩了叩门，三长两短，是当年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一个苍老的脑袋探出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找谁？”

“找王大哥，买副治风寒的药。”谢临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模仿的沙哑。

老者浑身一震，猛地拉开门，将他拽了进去，又飞快地把门闩插上。“是……是谢将军？”老者颤声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正是当年的狱卒王老实。当年谢临舟被判流放，是他偷偷塞了件棉衣和半块干粮，还说了句“将军是好人，会有沉冤得雪那天”。

谢临舟摘下帷帽，露出左颊的疤：“王大哥，别来无恙。”

王老实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老泪瞬间涌了出来：“将军……你受苦了！”他抹了把脸，压低声音，“当年的事，我知道一些！押送你的囚车走到半路，就被一群蒙面人劫了，他们本想杀人灭口，是你拼死跳了山崖……”

“我知道是皇后的人。”谢临舟打断他，“我想知道，当年给你好处，让你在狱中‘照看’我的人，是谁。”

王老实打了个哆嗦，嘴唇嗫嚅着：“是……是李侍郎身边的亲信。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让我别给你好脸色，最好让你在牢里就……”

果然是李嵩。

谢临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王大哥，这些钱你拿着，带着家人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王老实不肯接：“将军，我不能要！当年我没敢帮你太多，心里一直不安……”

“拿着。”谢临舟将钱袋塞到他手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转身要走，王老实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下翻出个油纸包：“对了！当年你入狱时，身上的玉佩被搜走了，我趁他们不注意，捡了块碎片藏起来，想着万一……”

油纸包里，是半块云纹玉佩，边缘已经磨损，却依旧能看出温润的质地。谢临舟的手指抚过碎片，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沈砚之送他的及冠礼，他戴了整整五年，直到入狱那天被夺走。

“多谢。”他将玉佩碎片握紧，转身出了门。

胡同口的阳光有些刺眼。谢临舟刚走了两步，就见三个黑衣人手按刀柄，堵住了去路。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谢先生，赵大人有请。”

谢临舟缓缓戴上帷帽，声音透过轻纱传出来，带着冰碴子般的冷：“回去告诉赵丞相，改日我自会登门拜访。”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碎雪”。刀光在胡同里亮起，像一道骤然划破阴云的闪电。当年在漠北练就的身手，并未因少了一条胳膊而生疏，反而更添了几分狠厉。

片刻后，胡同里恢复了安静。谢临舟收刀入鞘，帷帽的轻纱上溅了几点暗红。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宫墙，那里，才是他真正要去的地方。

而此时的吏部衙门里，沈砚之正看着李嵩那张笑得虚伪的脸，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李嵩言语间处处回避，眼神闪烁，显然心里有鬼。

看来，京城的这场风，是时候刮得再大些了。

京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