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装那日,林野指挥着亲兵捆扎粮草,眼角余光总往歪脖子树那边瞟。谢临舟正坐在石头上,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把弯刀——那是沈砚之寻来的,刀身轻薄,正好适合单手使用。
“谢先生这刀看着眼熟啊。”林野凑过去,挠着头笑,“像极了当年将军丢的那把‘碎雪’。”
谢临舟擦刀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砚之。后者正低头检查马鞍,耳尖微微泛红:“库房里翻出来的,闲着也是闲着。”
谢临舟低笑一声,将弯刀入鞘:“确实是把好刀。”他起身时,空荡荡的左袖扫过石面,带起几片枯叶,“林野,你带一队人走陆路,押着赵监军的人证先行,咱们在通州渡口汇合。”
林野刚应了声“是”,又猛地反应过来:“将军不和我们一起?”
“我和谢先生走水路。”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京杭大运河顺流而下,快些。”
其实他是想多些时候和谢临舟独处。北境的风太烈,藏不住心事;京城的水太深,怕心事没说出口,就先被暗流卷走了。
船行第三日,恰逢清明。两岸的柳丝垂到水面,绿得晃眼。谢临舟凭栏而立,面具放在手边,左颊的疤在春光里柔和了许多。沈砚之端着两盏酒走过去,将其中一盏递给他。
“还记得那年清明,咱们偷了伙夫的酱肘子,在雁门关的烽火台上分着吃。”沈砚之望着粼粼波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在京城买座带院子的宅子,种满杏花。”
谢临舟接过酒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记得。你还说要把你那只懒猫也带去,说它见了杏花肯定疯跑。”
沈砚之笑起来。那只猫是他年少时捡的流浪猫,后来在乱军里丢了,谢临舟竟还记得。
“宅子我已经让人打听了。”沈砚之抿了口酒,目光落在谢临舟空荡荡的左袖上,“在城南,有个小院子,院里正好有棵老杏树。”
谢临舟转头看他,眼底的光比水面的碎阳还亮:“当真?”
“骗你做什么。”沈砚之撞了撞他的胳膊,“不过得等咱们把京城的事了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子,总得一一拔干净。”
谢临舟仰头饮尽杯中的酒,将空盏放在栏杆上:“放心,当年欠咱们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狠劲,左颊的疤在光影里微微跳动,像条苏醒的蛇。
沈砚之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十年前的通敌罪名,是赵家构陷;断了的胳膊,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放的冷箭;漠北的马匪,说白了是皇后派去斩草除根的杀手。这些账,早该算了。
船过扬州时,遇上了场夜雨。沈砚之被舱外的雷声惊醒,见谢临舟的床是空的。他披衣出去,见谢临舟站在船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面具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又做噩梦了?”沈砚之撑起伞,走到他身边。
谢临舟没回头,声音带着雨气的冷:“梦见漠北的雪了。埋了好多人,我扒开雪想找块能辨认的玉佩,摸到的全是冰碴子。”
沈砚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伸手,将谢临舟揽进伞下。两人靠得极近,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都过去了。”沈砚之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现在你身边有我,有林野,有当年的弟兄。咱们不是孤军奋战了。”
谢临舟忽然转身,抬手抚上沈砚之的脸。他的掌心带着雨水的凉,指尖却烫得惊人:“砚之,我有时候怕……怕这一切是假的。怕醒了还在漠北的雪地里,连你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听,是真的。”他望着谢临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透出鱼肚白,远处的城镇渐渐清晰。谢临舟望着通州渡口的方向,忽然笑了:“林野那小子,估计早就等急了。”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能看见岸边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手舞足蹈地朝这边挥手。他低头时,见谢临舟正将那副黑檀木面具仔细戴好,云纹在晨光里流转,像极了当年那块玉佩的光泽。
“走吧。”沈砚之提起行囊,“该去会会京城的老熟人了。”
谢临舟握住他递来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窜过。两人并肩走下船板,脚下的石板路带着雨后的湿滑,却稳稳当当,像踩在北境最坚实的土地上。
远处的京城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朱红的宫墙藏在烟柳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但沈砚之不怕,谢临舟也不怕。
他们曾在雁门关的烽火台上望过十年风雪,在漠北的黄沙里捡过彼此的命。如今,这京城的龙潭虎穴,不过是又一场需要并肩闯过的关隘罢了。